学:学生,教:教师,李:李晓榕。
学:说现代西方文化是物质文明,中国传统文化是精神文明,我很难接受。很明显,西方文化有大量精神的东西,也是很精神化的。所以,上面所引胡适的话,我觉得蛮有道理。
李:在讨论和争论中,特别是在比较A和B时,当我们说“A是X,B是Y”时,大都不是指“A = X,B = Y”,而是一种相对比较,是指:相对而言,“A更接近于X,B更接近于Y”或者“A含有更多的X,B含有更多的Y”,等等。所以,此时说“A是X,B是Y”无异于说“A更X,B更Y”。很多无谓的争论,都是因为缺乏这种应有的认识而浪费时间。比如,在反驳上述论点时说,A中也有Y,B中也有X,或者在比较A和B时,强调A和B大有共同部分。这种讨论包括很多内容,比如“中国如何如何,西方如何如何”,“科学如何如何,艺术如何如何”,等等。我们说现代西方文化是物质文明,中国传统文化是精神文明,也是如此。无疑,前者更注重物质,后者更注重精神。
学:我有一个低级问题,如果现代欧美文化确实比其他文化优越,我们为什么还要保持文化的多样性和多元化?
李:先谈文化的优越性。虽然现在全球普遍处于现代化的浪潮中,现代欧美文化是否确实比其他文化优越,仍颇具争议,以后再详谈。一方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缺乏比较时,对自身的认识往往不够全面准确深刻,中国人对中华文化的认识、欧美人对西方文化的认识,也大都如此。像我这样在中美都生活了几十年而又爱思索之人,才更有机会深入比较思考,这种人经过深思熟虑的认识,才更有可能全面准确。比如,旅美华人哲学家吴森总结美国文化是:“职业专门化,教育商业化,生产科学化,商业竞争化,礼节表面化,宗教形式化,艺术实用化,道德相对化,法律严密化,生活机械化。”(《从“心理距离说”谈到对中国文化的认识》,见郁龙余编《中西文化异同论》)你愿意过机械化的生活吗?早先说过,迷信崇拜都有赖于信其功效而又理解不佳,所以,羡慕西方的先进而又对西方了解不够之人往往崇拜西方,佩服科学的功绩而又对科学认识不深之人才更会迷信科学。另一方面,人们的“围城”心态也相当普遍:很多中国人不满自身文化而尊崇欧美文化,不少西方人却不满自身文化而看好东方文化,正是:“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席慕容《七里香》)。这更说明它们都各有利弊。存在这种“围城”心态的主要原因大概是:人们往往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的短板比较敏感,而对其长处体会不深。也正因为如此,有所思索之人短期接触另一种文化时,由于反差,更易体会这种文化的优点而非缺点。对此,我是过来人。所以,对于一个人对某种文化的认识,我比较看重是否有长期生活经历。此外,人们习惯于“重远轻近”,偏爱“心理距离”远的东西:越不熟悉的,越会加以美化神化。缩短心理距离之后,往往觉得不过如此:“到得蓬莱,又值蓬莱浅。”(王国维词句)各种理想之所以美好,常常因其离现实很远。
再谈文化的多元化和多样性。退一步来说,即便真有强弱、优劣之别,也不能只留强者、抛弃弱者,不能只要优者、淘汰劣者。人为什么有两只眼,而不是一只就够了?即便两眼视力明显不同,是否可以不要视力差的那一只?手脚、耳朵等等,也都类似。多元性、多样性的存在,有利于彼此取长补短,有益于更为优越物的生长。比如,对资本主义的恐惧迫使社会主义扩大了自由,而对社会主义的恐惧迫使资本主义增加了平等。1 可见,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存在,互相促进了对方的有益发展。胡适说得好:“哲学的发达全靠‘异端’群起,百川竞流,一到了‘别黑白而定一尊’的时候,一家专制,罢黜百家;名为‘尊’这一家,其实这一家少了四周的敌手与批评家,就如同刀子少了磨刀石,不久就要绣了,不久就要钝了。”(《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文化也一样。比如,中国在盛唐时期,明显领先于各国,万邦来朝,可以说是世界的中心,它相对于他国的优势,不下于当今美国。如果当年全世界都趋同而唐化,就没有今日的现代化了。现代化的根基——资本主义在几百年前起于西欧,当时的西欧文化明显落后于中国文化和伊斯兰文化。然而,正是这种当年的“落后”文化才是现代化之源。所以,彼此真心尊重的多元并立、和而不同,才是真正的健康进步。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物种的灭绝速度已呈指数增长,难道我们还要让文化多样性的灭绝速度也呈指数增长吗?
学:但是,按“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我想近代以来明显是西方文化和社会更适应,更能存活下去,而其他文化和社会迟早都会被淘汰出局。
李:我们现在说的不是某种具体文化的存续,而是人类各种文化的集合。早先说过,进化论的“适者生存”说的更是整个种群而不是个体。存续力强的种群绝不都是由强者组成,没有弱者。否则环境变化后,缺乏多样性的种群很快就会灭绝。所以,对于人类文化种群的存续来说,既要有“强”文化,又要有“弱”文化,即要多元化、有多样性。何况,“适者”未必是“强者”。与此类似,社会进化论大有问题,其一大原因是它关注的是个人的选择,而不是文化和制度等非个人的选择。其实,文化的进化绝不仅仅是其中个体的适应性问题。每一种文化都含有传统、习俗、规范、历史等诸多要素,都会对其中之人产生重大影响。人都既有目的性,又遵循习惯和规范。博弈论的基本假设是,博弈者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它过于简单片面,譬如,它严重忽视了各种习俗、规范等文化要素对博弈者行为策略的重大影响。
再谈现代化的多元化。纵观近一二百年以来的世界大势,二十世纪后期有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世界各国各地区实质上大都在放弃自身的文化,以欧美西方为标尺和蓝本,从器物、制度到生活方式都全面模仿、趋向于西方,努力西化。比如,日本有明治维新以来的“脱亚入欧”理论和实践,中国有五四运动以来“全盘西化”的主张和行为,土耳其有基马尔的世俗化改革、废除阿拉伯字母等政策,等等。那时的现代化的确差不多就是西化,只有欧美这么一元,唯一的例外是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在二战后四十年的昙花一现。世界大势呈现出单一的态势——全世界向欧美西方的趋同。这个大势,我不必赘言,国内很多人甚至还认为这个大势仍在继续乃至加强,因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日益加入了这个世界大势,因而国人感受特别强烈。
然而,自二十世纪后期、特别是1970年代以来,根本性的变革已经并仍在发生。一方面,欧美资本主义现代化的严重弊端日渐凸显,特别是在生态环境、自然资源、社会关系、精神身心等诸多方面产生了多种危机,让人看到这种现代化危机重重、并不美妙。对之质疑和反对的力量日益增大。一个集中体现是所谓“后现代主义”思潮,它的一大特征就是多元性。1992年11月18日,69个国家的1500多名著名科学家,其中包括100多名诺贝尔科学奖得主(这超过了半数健在者),公布了一份《世界科学家警告人类书》。(不知是否有中译,若无,希望有人译出。)请看它的开场白:人类与自然世界正在相撞的途中。人类活动对环境和关键资源造成了严重而又常常不可逆转的损害。若不停止,我们时下的很多实践,都会对人类社会和动植物圈的期望未来造成严重威胁,并可能大大改变生命世界,使之无法以我们所知的方式维持生命。要避免我们现在的进路将会导致的相撞,则根本的变革刻不容缓。2 我建议大家读读这份警告书,并想想它所呼吁的根本变革是否已经来临?其实更重要的是,现代西方文化过分注重财富和物质利益、争夺资源和权力,既造成了不同国家、民族和地区之间的对立和争斗,又导致了物欲膨胀、人情冷淡、贫富悬殊、人际关系紧张、心灵孤寂等诸多社会和精神危机。
另一方面,包括二战后的日本、“亚洲四小龙”、中国等非欧美文化地区的经济腾飞,破除了现代化非得走欧美这一条路的迷思,展示了现代化进程可以有其他途径,从而开辟了现代化的新纪元——多元现代化。这些国家地区的共同点,就是在现代化的进程中,不仅汲取现代西方文化的优点,而且或多或少结合自身传统文化的特点和长处。在现代化的时代大潮中,各种文化都会发生重大改变,但不是都向欧美西方的趋同,而是在各自传统文化基础上丰富多彩的多元现代化。以“市场经济、个人主义、民主政治”等要素的西方现代化,虽然成就辉煌,却也问题多多。非但有毁损生态环境、耗竭自然资源等外在的严重弊端,而且在社会关系、精神身心等诸多内在方面也有十分恶劣的后果。比如:自私、贪婪、剥削、粗暴竞争、物欲享乐、冷漠、道德低下、奢侈浪费,等等。与现代西方不同,工业化东亚的现代文明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对这些弊端有所克服。比如,与西方文明相比,个人主义和私利意识较淡,人与人之间的对立性较小,享乐主义没有被普遍接受,奢侈浪费不太严重。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