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这是文革初期毛泽东在写给江青的一封信中的一句话。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一语成谶。这句话正好印证了毛泽东逝世后,其崇高而又神圣的地位一落千丈的经过。

1976年第11期《人民画报》封面(图源:VCG)
文革期间,中国官方与民间以疯狂的热情、极度的崇拜把毛泽东供上神坛,成为“红太阳”。几亿人高喊“敬祝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但毛泽东只活了83岁,就告别了人间。
中共将毛泽东拉下神坛
1976年10月,毛泽东死后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在一场不流血的宫廷政变中,他的五位重臣,包括妻子江青、侄子毛远新以及亲信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被捕。1978年12月,中共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纠正毛泽东在文革中及其以前的左倾错误,毛泽东提出并使用了21年的口号“以阶级斗争为纲”被断然否决。至此,毛泽东的组织路线、政治路线和思想路线被否定。
1981年中共第一次将毛泽东正式拉下神坛。当年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指出,毛泽东犯有两次错误:一是开始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十年(1956-1966)在指导方针上有过严重失误,二是发动和领导文革(1966-1976)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受严重挫折和损失。
在作出这份决议之前,中共党内四千老干部曾对决议草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大讨论。2010年第4期《炎黄春秋》刊文披露,这些老干部直言毛泽东“拒谏爱谄,多疑善变,言而无信,绵里藏针。”“封建主义打底,马列主义罩面”“发动文革不是为了反修防修,而是有预谋有意识整人,以整人开始,以整人告终。”“历史上最大的暴君要数他”。
由于邓小平坚持决议要“确立毛泽东同志的历史地位,坚持和发展毛泽东思想,这是最核心的一条。”“不写或不坚持毛泽东思想,我们要犯历史性的大错误。”“对于毛泽东同志的错误不能写过头。写过头,给毛泽东同志抹黑,也就是给我们党、我们国家抹黑。”这次讨论中多数老干部的意见并没有被决议所采纳。
最后通过的决议尽管强调,毛泽东对中国革命的功绩远远大于他的过失,但因决议白纸黑字地指出,毛泽东“犯了严重错误”,为日后否定毛泽东打开了闸门。正因为如此,毛左认为,这个“决议”是个砍旗、丢刀子、非毛化的“决议”。
六四事件和苏联解体之后,中国左倾全面回潮。1993年毛泽东诞辰100周年时,红太阳重降中国。一盘名为《红太阳——毛泽东颂歌新节奏联唱》的音乐磁带在全国热销,出租车司机把毛泽东头像悬挂在前挡风玻璃上成为一种时尚。毛泽东王者归来,但这股潮流只是昙花一现,很快消失。
李志绥高华辛子陵批毛
1994年,毛泽东保健医生李志绥在海外出版《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详细记录了他在毛泽东身边22年的见闻,披露了毛泽东不光彩的一面,比如残酷凶狠的政治手段、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态、无情整人的狭隘心胸以及腐朽糜烂的私人生活等。该书出版后,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师哲、叶子龙、汪东兴、李银桥等135人联合发表声明称李志绥“辱华反共”。接下来几年,北京全面反击李志绥,先后出版《汪东兴公开毛泽东私生活》,《历史的真实——驳李志绥<毛泽东私人医生的回忆>》,反驳李志绥,力图揭穿李志绥的“老底”,先否定其人品,再否定其作品。但事与愿违,这些举动反而让《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流传更广。
继李志绥之后,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高华在2000年出版《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这本把毛泽东拉下神坛,还其枭雄面貌的力作,彻底将毛泽东的政治人格暴露在世人面前。7年后,解放军大校辛子陵出版《红太阳的陨落——千秋功罪毛泽东》。在这本书中,辛子陵认为,毛泽东一生过大于功,倒三七开。“他既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但同时也是民族的罪人,他建国有功,但在中共建国后近30年间,继续推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革命路线,坚持推行无产阶级专政和实行继续革命的理论,却把国家和人民投入一次又一次的苦难深渊。”
毛泽东私人医生的回忆>
在众多批评毛泽东人士中,除了李志绥、高华与辛子陵,北京市海淀区教师进修学校历史老师袁腾飞和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茅于轼也值得一提。
2010年,袁腾飞批毛的讲课视频在网上公开,袁腾飞向学生宣讲,保存毛泽东遗体的毛主席纪念堂是中国的“靖国神社”,里面“供奉的是一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与此同时,有媒体报道,全国人大办公厅、政协办公厅已经收到21份人大代表联署,政协委员32份联署,要求撤销毛主席纪念堂,改建中国人民英勇先烈纪念馆。最近更有消息称,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有关议案,将毛主席纪念堂迁至湖南韶山列入议事日程。
2011年,茅于轼发表一篇辛子陵著《红太阳的陨落》读后感《把毛泽东还原成人》,历数毛泽东心理阴暗、奸污妇女、搞阶级斗争、因政治原因害死五千万人、将国家领至崩溃边缘等,并称毛是“祸国殃民的总后台”。文章发表后,毛泽东儿媳刘思齐、侄女毛小青,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马宾、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张宏良、北京大学教授孔庆东、毛左文人司马南等人发起“北京市人民公诉团”,要求公诉茅于轼和辛子陵。公诉事件后来不了了之。耐人寻味的是,2016年6月,质疑“狼牙山五壮士”的《炎黄春秋》杂志社前执行主编洪振快,却被北京市西城区法院宣判侵权,要求登公告道歉。
体制内批毛声音不绝于耳
最近几年,尽管不断有御用学者在官方媒体刊文说,否定毛泽东是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核心,实际上是把新中国的历史颠倒过去,为把中国拉回资本主义做舆论准备,但否定毛泽东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其中不乏体制内人士。
2014年,中共喉舌《人民日报》刊登副社长张建星撰写的文章,罕见对比毛泽东、邓小平两人截然不同的家庭生活和情感世界,直指毛泽东晚年孤独,而邓小平不是,暗批毛泽东没有常人的天伦之乐,他在家庭生活中是孤独的失败者。2015年,中央电视台综艺频道的主持人毕福剑,唱了几句文革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以嬉笑怒骂的形式批评毛泽东“可把我们害苦了”。这些批毛事件都曾引起轰动与争议。
最近的例子是,中共中央党校党建部主任王长江,在为50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党校骨干授课时,批评毛泽东“搞垮所有对手却搞不好经济”,授课视频在网上流传后,毛左发起联名公开信,要求落实“从严治党”,开除王长江,但没有下文。
在今日中国,对毛泽东的评价明显两极化,争议极大,褒贬不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红太阳的毛泽东虽然已经陨落,但毛泽东仍是当今中国社会的巨大存在,对毛泽东的两极化评价仍将继续,并折射出当今中国社会的深度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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