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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去往台湾的文人和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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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马克·吐温说过,唯有猫是不用索链奴役的。在吴十洲看来,“知识分子是属猫的,重要的不在于主人是谁,而是家。”尤其是对于那些去往台湾的文化人——他们不是追随某个人,而是需要某种文化环境。1949年鼎革之际,一批文化人面临抉择。随着国民党败退,部分文化技术精英从大陆到了台湾。诚然有人感慨,这些文人若是留在大陆,“文革”期间恐怕很难熬过去。那么,从大陆来到台湾之后,他们又处于何种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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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0年开始,吴十洲先生数次赴台,寻访了30位文化名家在台湾的故址,从故址切入,搜访逸闻,广参史料,撰写成《归去来兮:那些去往台湾的文化名家》一书,勾画出一批知识分子在台湾的奋斗和悲喜人生。他指出,台湾是小地方、大文化。“台湾奇迹”经济神话的内在动力实际上是“大文化”的作用。一个“中央研究院”,一个故宫博物院,一批著名大学校长,都是被打上某种深刻烙印的“大文化”的代表。

9月10日下午,吴十洲和上海博物馆原馆长陈燮君在上海古籍书店进行了一场对话,以“台北&上海——散落的故居与城市的文化回忆”为主题,分享各自所知所感的台北和上海。从台北的素书楼说起,儒家文化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项,随着钱穆赴台而所剩为何?从故宫文物南迁说起,留在上海博物馆的故宫老先生,又如何为新中国服务?

主讲嘉宾:

吴十洲,1953年生。南开大学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曾任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文物与博物馆教育中心主任。著有《归去来兮:那些去往台湾的文化名家》《两周礼器制度研究》《乾隆一日》《紫禁城的黎明》《寻找鲁迅:从百草园到且介亭》等。

陈燮君,1952年生于上海,中国博物馆协会副理事长,上海博物馆原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上海世博会主题演绎顾问,总策划师。

吴十洲:素书楼里,不复见“治国平天下”

我第一次去台湾是2010年。当时,社科院里面有一位先生,他是研究养老工作的,我们就随他到台湾的养老院里考察。

我们非常有幸地遇到了一位女士,就是钱穆先生的夫人胡美琦。她当时已经插了鼻管,自己已经无法用嘴消化食物了。她当时就在养老院里养老,我们见到她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非常激动。

我们知道,在钱穆先生活着的时候,陈水扁专门下了一道命令,说钱穆先生的住所——素书楼是公产,于是钱穆一家就被赶了出来。钱穆先生在三个月之后就过世了。

胡美琦夫人在此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苦闷。后来,她进了养老院,我们在养老院见她的时候,我就告诉她,大陆的很多学者和学子们都在读钱穆先生的书。她当时默默地点点头,说钱穆先生临过世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

马英九后来向钱穆先生的夫人做了几次道歉,认为把钱穆先生轰走是不对的,素书楼应该是钱穆先生的。现在,那里已经建成了钱穆的故居,有一个专门的政府机构,它是一个管理处。这个管理处的执行官秦照芬是一位女博士,她曾经在我们社科院、近代史所做过交流学者,我们之间很容易沟通。她说钱穆要是1949年的时候留在大陆,可能早就没命了,她的意思是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可能会受到迫害。钱穆先生在台湾干了什么?我后来就很想了解一下,从大陆过去的这些文人,他们来台湾之后是一种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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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十洲在《归去来兮》一书中写道,秦照芬博士说,“钱穆是因为向往国民党政府的仁政才到台湾的;我和她开了个小玩笑,知识分子是属猫的,重要的不在于主人是谁,而是家,随遇而安。找个清静的地方读书就好了。”

但书中亦毫不讳言钱穆与蒋介石的交情。1950年,钱穆才迁香港即得创办“新亚书院”,钱从何来?“李敖从台湾政府档案中发现,是蒋介石资助的。具体说,是蒋介石从台湾政府的‘公帑’中拿出3000美元,送给钱穆的。”1967年,钱穆公开接受蒋介石邀请由港入台,素书楼亦是蒋介石用公帑为之修建。“文人有独特的回报手段和方法。同年蒋介石80大寿,钱穆撰《‘总统’蒋公八秩华诞寿文》,肉麻地吹捧蒋介石……”后又以《屡蒙“总统”召见之回忆》纪念死去的蒋介石。

我当时还去了太鲁阁,这是很多年前修的一条公路,是旅游必去的地方。太鲁阁是一个很高的大山,在这个山上,蒋经国命人打了一条路,这条路可以把台湾两边的海岸连在一起了。我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碑文。这个碑文是纪念当时一位工人的,他在施工期间,因为事故丧生了。碑文是谁写的呢?就是大名鼎鼎的钱穆写的。钱穆作为一名学者,我觉得这碑文不应该让钱穆来写。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而钱穆先生应该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我们到了素书楼,看到了钱穆先生写的——“读圣贤书,立修齐志”横批是“静神养气”,从对联可以看出,钱穆先生的治国平天下志向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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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有一个主题思想:小地方、大文化。什么叫小地方、大文化?台湾它的面积有多小呢,它仅相当于两个北京。但为什么是大文化呢?在台湾,有两个大文化的代表,一个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还有一个是台湾“中央研究院”。

此外,台湾还有几所大学,它们的第一任校长都是从大陆过去的名家学者。比如,曾经北大的代理校长傅斯年等,他们后来在台湾大学做校长。另外,梅贻琦曾是大陆清华的校长,主持清华的工作。他认为中国就应该有一所清华,不同意在台湾再建一个清华。但是实际上,现在中国存在着两个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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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燮君:上海博物馆与北京/台北故宫

我想简要谈下我的思考。大陆和台湾的故宫大家都很关心,尤其是文物南迁的历史。书中所描写的两个人物,都是南迁的当事人。

(按:《归去来兮》书写了两位随故宫文物南迁入台的人物,一位是庄尚严,一位是那志良,二者均曾就职于溥仪出宫后的故宫,参与了清室善后委员会点收、故宫博物院成立等大事。下文提及的徐森玉为庄尚严的老师,曾主持故宫文物南迁。将文物运往台湾时,徐森玉留在了大陆,师徒两人从此分隔两岸,各自看管一半的文物。)

为国民党运文物,为共产党买文物

我想补充的是,上海解放以后,徐森玉先生是第一任文管委,也是上海博物馆的实际负责人。其实,蒋介石离开大陆到台湾去以前,负责文物南迁的就是徐森玉先生。因为这个原因,新中国成立前夕,他就被留在了上海。

解放前,周恩来总理派人给徐先生传话,希望他留下来,为新上海服务。徐先生对共产党政策还不了解,有所忌惮。周总理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为国民党运文物的事情不能怪你,没有你,还会有张森玉、李森玉,希望你不要有顾虑,留下来为新中国服务,徐森玉先生于是就留下来了。

其实,当时南迁的文物,徐先生手里有一本非常完整的帐本。这个帐本后来给了汪庆正副馆长。文革以后,因为抄家被毁掉了,很可惜。不过,我们现在跟台北故宫关系比较好,已经有了完整的清单。

徐先生有很多故事没有传下来,比方说,1952年的时候,徐森玉先生去开市委常委会,他就当着陈毅老市长的面用手杖啪啪啪敲,陈毅老市长说这个老头是不安宁。徐森玉说,上海博物馆要买文物,可是没钱。

陈毅老市长了解后就对工作人员说,他不是要把钱放在自己兜里,他是为国家买文物,是好事。以后,上海市财政对上海博物馆是大力支持,很多古物、字画,上海博物馆以几十块钱的价格就买到了。

现在,上海博物馆、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关系非常密切,密切到什么程度?比方说秦孝仪先生,这个人是蒋介石的贴身秘书,他负责起草了很多关键性的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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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无产阶级毁掉玫瑰百合,种粗野的马铃薯

(确认这部分主讲人为陈或吴?)

台湾的绿营和蓝营之间界限是非常明确的。随便举两个例子,二月河的本名叫凌解放,等于俩人,一个“统一”,一个“解放”。到了台湾以后,他们二人打了绿营的车,当司机知道了他们是从大陆来的,马上把车停下,很有礼貌地请他们下车,说现在我不拉客。

我在林语堂故居的时候,遇到两个年龄比我还要大的人,他们就说国民党太讨厌,我说怎么讨厌了?他说,那个时候不让我们说闽南话。说了的话就罚5毛钱。我们小孩子没钱,要回家找家长要,结果就要挨打。

国民党在台湾,实际上经历了整合和分配的利益过程,台湾的政治生态完全变化了。国民党需要在当地重新整合,形成了两个阵营。比如,大陆来的人就喜欢彼此在一起,当时一条街上可能住的都是大陆来的军队高官或者学者。

当时,为什么这么多人去台湾呢?我想举一个德国诗人海涅的例子。他死在19世纪之前。他死前,已经感觉到无产阶级夺取政权是必然性的。他担心的是什么事情?他说我的玫瑰园会被铲除,我的百合花没有人再欣赏。无产阶级可能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毁掉,然后种粗野的马铃薯。

回到台湾和大陆,当时有很多文人,尤其是研究西学的文人,如梁实秋、胡适等人,都是留过学的,他们就会用西方的眼光看待中国革命和民众,他们大都去了台湾。

钱穆先生曾说中国人比较善于写人。到现在为止,写历史有四种方法:一个是传记,像司马迁《史记》里面写的传记、世家、列传等等;其次是编年史,再次是方志,最后是纪事本末。中国人不太擅长写事,所以历史上纪事本末的书比较少。

另外还有一个基督教教徒叫徐斌,他在大陆被认为是战犯。他们这些人,至死都没有回到大陆。但其中有两位是例外。一位是刚才我说的钱穆,钱穆现在已经回到苏州一个小地方,在那儿和他的夫人胡美琦合葬了。另外,就是画家里面“渡海三杰”中的黄君璧。另外两个就是张大千和溥心畬。黄君璧先生现在已经回葬到广州。

我到了台湾之后感到非常舒适,在那儿生活很适应。有的人说,于右任可能是被强行拉去台湾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是特别大。还有人说,有些人是被迫过去的,比如董作宾,他是跟着甲骨文过去的。1949年之前,他在南京中央研究院,他说,甲骨文在哪,我就在哪。所以他就跟着大量的甲骨文过去了。还有一些人是很自觉过去的。这里面最明显的人,就是梁实秋先生。

说到台湾大学,它曾经是日本的第7个帝国大学,但是它基本没有人文学科,全是技术性的理工学科。傅斯年来到台湾以后,就建了中文系、历史系等,李济先生过去建立了一个考古系,后来变成人类社会学系,因为台湾没有什么古迹可考。

我在台湾看了很多故居。我说故居应该是城市文化里的精华,我们应该尽量去保留它。我举一个伦敦的例子。伦敦城市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就是圆形的蓝牌子。在英国,对世界文化和英国文化有贡献的人,都会得到一个蓝牌子,这就是佛洛依德的故居的蓝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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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有多少个蓝牌子呢?一共700个。有一个是给中国人的。就是老舍。老舍在伦敦住了5年时间,他写了《二马》、《老张的哲学》两部书。我说在我们的北京或者上海这些大城市,是不是也应该设立蓝牌子放文人故居的记忆呢?

当年,是在什么情况下驱使一批知识分子、文化名人会跟着国民党到台湾?通过相关的研究,我觉得思路越来越清楚,就是信仰。

当时北大的代校长傅斯年,他曾到了延安考察,毛泽东主动和他谈到自己在北大当图书管理员的历史,傅斯年不以为然。在1949年以前的延安,不带偏见地说,确实给人一种新的气象。

但因为信仰不同,就产生偏见了。所以我觉得一类人从思想根源来讲,是接受了西方思潮的影响。他们在国共的选择上,毫无疑问选择了国民党。

第二类人,是稀里糊涂去了台湾的。比如梁实秋,他的信仰不是非常鲜明,他是对花花草草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些人去了台湾之后,是不是从此真的过起了好日子?这个我觉得要实事求是分析。

1949年之后,很多名人在台湾生活是非常拮据的。就是拔一个牙齿都非常拮据,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说台湾有舒适的生活,还是因为蒋经国振兴台湾经济,是上世纪70年代以后的事情。

台北故宫有好东西,但并非穷尽所有

(确认这部分主讲人为陈或吴?)

台北故宫是否把大陆的好东西都拿到台湾去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要有定性和定量的分析。当年,蒋介石让人南迁文物,因为兵败如山倒,他们只能把容易搬的东西拿走。像大克鼎、大盂鼎等宫里的重器、大器,当年根本不在故宫里。

这里顺便提一下,我们建国六十年大庆曾举办过古代文物大展,看到国家博物馆里面展出很多好东西,很多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海博物馆借过去的。当时人们有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大家觉得,文物到了北京以后,离中南海、毛主席更近,我们就更放心了。

当年徐森玉先生脑子转的快,他与时俱进,他说自己一定要和大盂鼎这批东西共存亡。北京那边就说,你要是离不开这批文物就一起到北京来吧,徐先生也是无可奈何。今天,这批东西还在国家历史博物馆,我们也不敢催讨。

大家对历史要有客观的了解,像大克鼎、大盂鼎严格来讲,都不是故宫里的文物,是属于民间的。

我这里想说明一个观点,台北故宫有好东西,但不是说穷尽了所有,或者说收藏了大部分中国的文物。比如,宋代画作,台北故宫是有极其珍贵的,一共290件。这些件件都是好东西,此外,也有一些昂贵的玉。

但大陆也有很多台湾没有的珍贵文物。拿上海博物馆来讲,我们青铜器是全世界最好的,肯定胜过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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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上面是台湾大学正门。如果和大陆的大学比较起来,那简直太小了。但是它有很多的优点:第一、在亚洲大学里面排名靠前。其次,它的学术水平比较高。有几点我们应该特别值得注意,当年傅斯年是怎么建校园的?为什么把戏剧学和微生物学放在一个门洞里?因为学校太小。但是它有十个博物馆,台大对博物馆非常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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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是林语堂故居的照片,旁边摆着徐悲鸿画的马。林语堂爱马,这是他自己操刀画的马,你可以看到多么的丑陋。为何他把自己画的马挂在那里?他到台湾之后,没有什么像徐悲鸿这样的大画家画马了,所以他只好自己操刀画。我说这简直就像一个小学生画的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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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个例子。在台湾有一块墓地,叫自由墓地,雷震和殷海光等人就葬在那里。这是台湾搞自由运动的人,比较崇敬的地方。现在已经非常冷清了,搞自由运动的人也把这里抛弃了。台湾的民主,思想来源在哪?应该从胡适开始,胡适紧接着影响了雷震,然后是殷海光。殷海光自认为是“五四”的儿子,和大陆的民主思想连在一起。但是现在台湾的台独分子已经不信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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