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汉出差回京,邻铺是一个很粗犷又很和蔼的大哥,他找我借充电宝,顺便跟我聊天。
大哥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是出版行业,然后他看我的背包上写着“xx出版社“,就问我是不是这个出版社的,我说是。
大哥问我是不是做杂志,现在评职称都要文章?肯定很舒服咯。
我说不是,我们是出版社,不是杂志社,是出书的。
大哥又问,那很轻松啊,现在出书很容易,现在好像是个人都会写书噢。
我语塞,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于是就简明扼要地说,我们不出那种大家都看得懂的小说,我们出学术专著,就是那种特别专业的很难看懂的书,会写的人不多,看得懂的人也不多。
大哥很疑惑,那你们日子好过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不好过呢?您没看我这匆忙出差就是去组稿,希望能得到专家支持,把研究成果写成书让我们出版。
大哥很同情,他说,那这个工作不好做,现在专家教授谁写书啊,又没什么好处,做项目开公司,忙得不得了,钱也很多,不需要书。
大哥还拿自己的老板打比方,说他老板也是高校的教授,职称学术声誉都有了,钱也多,根本不需要用书证明什么,再说现在获得信息这么方便,随便什么信息上网一搜就有了,谁还花钱买书花时间看书啊。
我无言以对,是啊,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似乎没有办法反驳他,一时我俩的谈话陷入了难以为继的局面,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床铺和行李,心里总是放不下邻铺大哥的疑问,总觉得如鲠在喉,可是要怎么说清楚我们这群人还在坚持出书呢?
是我们真的无从选择吗?是我们真的不够聪明吗?
我不想承认这些。我的同事里面海归、博士,不乏其人,换一个单位一定也可以干得很好,为什么要做这个看似没有什么意义的工作呢?
我想了想,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只好去看手机。
大哥又说,他的老板如何如何,不缺钱,就是想做事。
就是想做事,我觉得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这群人还在坚守,我也笑着说,我们也是想做事呢?
我说,其实我也想说做这个工作需要情怀,不过不太好意思,似乎我们也没这么伟大,买书的人太少,我们就需要项目资助费出书,也没有免费给作者出书,似乎也够不到情怀。
大哥笑。
我说应该说是这件事情总的有人做,对不对?大哥点头称是。
是啊!这件事情肯定得有人做,好巧不巧,就是我们来做了。假如我们国家所有的学术成果都不会出版,而只是放在网上随便获取,作者也不费力气去综合归纳整理,读者也不去系统地阅读,总是获取片段知识,可能近期看不出什么不好,但是长此以往,肯定是有极不好的长期影响,说不定以后科技文化的传承真的会有问题,就不要谈什么创新了。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似乎有一点过于迫切地希望大哥承认我存在的价值。
大哥倒也挺给面子,说那倒也是,如果都不写书都不看书,肯定也是不行的。
我更高兴了,有些兴奋地说,是啊是啊,要是大家都不看书,将来连文化都要断层了,如果科技成果都不去整理出版,鼓吹出书无用,这影响也是深远的。纵然出书回报太低,但是只要确实有需要,也得去做,您说是不是?现在的网络知识还没有强大到彻底取代实体图书的时候,我们这些工作还是很有必要的,将来哪一天说不定真的可以全部无纸化,那也得有编辑去做锦上添花的工作啊!
大哥觉得我很有意思,不就是一个工作么?居然越说越有自豪感了。
说实话,在那一刹那,我确实很有自豪感,我觉得我的工作还是很有价值的,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但是只要有人还需要,就有做的价值。
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做好现在最重要了,不是还没到将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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