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人间词话》(五四)谓:“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文化语言的形式是随着社会形态的发展,人类思想的进化而缓慢变化的。矿产的开发多数情况下也非一蹴而就,总是与时代的步伐、科技的进步遥相辉映。16世纪初,在如今捷克的约阿希姆泰勒(Joachimsthaler)小村庄发现了银矿,成为了世界上第一批银币的铸造地。19世纪,当银被开采殆尽时,与其相伴的钴又成了香饽饽,钴是用于陶器、瓷釉和玻璃中可以产生漂亮蓝色釉光的元素,中国风靡世界的青花瓷正是使用了钴,才描绘出了天青色的侍女与牡丹。1852年,一位化学家发现当把铀加入到玻璃时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华美的颜色—“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黄绿色,曾经被矿工丢弃的一种黑色的石头又让贪婪的人们趋之若鹜。居里夫人发现镭和钋这两种放射性元素的矿石也取自这座矿山。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在1527到1533年村里繁荣的时候,在此任内科医生的阿格里科拉(Agricola)用拉丁语写就了风靡整个欧洲的《金属论》(DeRe Metallica),1912年,唯一精通拉丁语的美国总统赫伯特·胡弗(Herbert Hoover)与其夫人将之翻译成了英文(Richard Forty著,齐仲里、王富滨译,《地球简史》)。美国蒙大拿州的Butte矿区,曾经被誉为地球上最富有的小山坡,其产出的铜矿让数百人富甲一方,高峰期时有成千上万的移民在此劳作,坊间流传着关于“Don’t stop in America, go straight to Butte!”的不朽传说。然而Butte最初只是一片荒漠,1864年,跟随加利福尼亚淘金潮而来的阿尔戈英雄(注:希腊神话中乘阿尔戈船,克服多番险阻帮助伊阿宋寻找金羊毛的勇士)在旁边的溪水里发现了砂金,进而追本溯源找到了母矿脉,令人遗憾地是,深挖后矿脉并没有多少金子,倒是含有品位较高的银,他们垂头丧气,因为地处荒野,开采银矿无利可图。1874年,太平洋铁路竣工,这大大降低了运输价格,潮不知所起,因银而深,很快银被掏空,矿工只能脚踏实地,仰望星空。怀有梦想的人们注意到深处铜的品位在增高,恰逢电气化时代来临,铜长空栈道,鹞子翻身,Butte逃离了黑暗,走向光明,并且成为世界上铜矿的主要生产基地,1896年,占据了世界上1/4的产量。如此盛景持续了七十年,资源枯竭,经营不善,Butte跌下了神坛,只剩千疮百孔,狼藉不堪,静等下一次的曙光来临。尽管Butte辉煌不再,但对它的研究一直令科学家痴迷,它像古利特辫子一样的矿脉好似走入了迷宫,围岩中五颜六色的蚀变更是增加了其神秘色彩,今天我们要讲的主人公 Meyer正是在Butte开启了他未来金光瑞气的人生。

Charles Meyer(1915-1987)(来自文献2)
Charles Meyer,1915年9月30日生于密苏里州曾经举办过第三届夏季奥运会的圣路易斯市,是家庭唯一的孩子。1937年,Meyer本科地质学毕业于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1939年他又在该校获得了硕士文凭,论文内容为某个铁矿的地质及矿化特征。偶一抬目,一位洋溢着古典文学气息的女孩Virginia Borrenpohl映入了Meyer的眼帘,从此女孩和地质成了他热恋的对象。1940年Meyer在哈佛大学攻读博士之际,两人迈入了婚姻的殿堂,并很快有了爱情的结晶。在哈佛大学,Meyer不但收获了爱情,也奠定了事业的基础,他对矿床学深深地爱源于两位伟大导师的教导与鼓励:L.C.Graton和Donald Mclaughlin。当时Graton的“矿床次生富集调查研究”项目临近尾声,但有关矿床的起源问题依然争论不休,例如Anaconda公司正在开采的蒙大拿州Butte矿区的深部矿体。Anaconda公司的首席工程师Reno Sales也急于澄清事实,于是让Mclaughlin给推荐一位年轻聪明的学生来帮助解决这个问题。当时Meyer已经学完了博士所需课程,就差论文了!再是8年的学校生涯后,Meyer也急于深入矿山,一试身手,否则只是纸上谈兵,难服苍生。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Meyer就如脱缰的野马,义不容辞,离开了哈佛,奔赴Butte。Reno Sales为Meyer的研究大开方便之门,当时Butte矿区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位于野外的现代化地质实验室,拥有世界上识别矿物的最先进的设备技术,如在1941年才兴起的X射线衍射。利用这些先进的设备技术,Meyer开启了他在Meyer世界级、高品位、深赋存脉状热液系统的围岩蚀变和矿物矿化研究,尤为引人侧目的是对围岩蚀变分带的研究。
通过对蚀变围岩的岩相学和构造结构的观察,结合合理的逻辑推理,Meyer建立了不同于前人的围岩蚀变观点,并得出结论:“每一种矿物蚀变分带都是在矿脉中心通过外部边缘生长而向外迁移,但同时由于下一阶段内侧热液的侵入所形成的分带而向脉部边缘减弱。”这个结论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崭新的概念,即同一种流体可以形成不同的围岩蚀变分带,围岩蚀变的分带本质是含有某些元素的热液在围岩中进进出出的结果。Meyer对“分带生长”也有着自己独特的认识,不是只针对个别矿脉,而是对整个矿化系统,他认为Butte整个矿区的矿物和金属分带是后期含矿热液不断交代先期含矿热液形成的矿化的结果,这个结论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但事实证明正确,这也是他博士论文的主要内容,1950年顺利通过答辩。Meyer在Butte矿区早期的工作是矿床学界对热液矿脉和围岩蚀变化学反应的系统演化的第一次详细归纳总结,由此奠定了未来数年世界范围内其他热液矿床调查、研究、解释的理论基础和方法。

如今静谧安逸的Butte远景(来自网络)

曾经热火朝天的Butte近景(来自网络)
1953年,在Butte工作了12个年头后,Meyer欣然接受了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终身教授职位的邀请,从此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一呆就是27年。在这里他继续对围岩蚀变进行研究,与同事及学生深入探究了与流体成分相关的矿物稳定性的实验研究,提出了围岩蚀变过程的令人信服的地球化学解释,一些儿解释进入了教科书。1957至1970年间,Meyer与他的学生Julian Hemley出版的系列文献成为围岩蚀变领域的经典。标志性文献是1967年两人为H.L.Barnes编著的第一版《the Geochemistry of Hydrothermal Deposits》撰写了“Wall Rock Alteration”。Meyer对Anaconda公司始终怀有一种感激之情,即使身在学校,也担任了Anaconda公司的顾问一角,指导公司在Butte和其他地区的找矿勘探工作。他前前后后与公司断断续续保持了近44年的联系,直到Anaconda公司1985年由于智利将其麾下的Chuquicamata无偿国有化和自身投资失误破产。Meyer对Anaconda公司的忠贞不二、不舍不弃使他赢得了世人的尊敬,朋友和同事都认为他是一个道德高尚、有职业操守的人。

Butte矿区密布的石英矿脉(来自网络)
Meyer刚回到伯克利分校时,只有37岁,看起来还很年轻俊秀的脸庞泯然于学生潮流中。作为一名老师,他气场十足,感染力超强,学生们认为他的矿床课是系里最好的课程之一,尽管要在10周的时间里阅读完1200页的教材,进行两次野外填图实践,研读3篇研究性文献。他把时间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的学生,无论在课堂上还是野外实践中,有时甚至打乱了他的工作安排。他与学生热情交流,倾心长谈,鼓励他们大胆尝试。他认为教书的实质知识为表,教会独立思考问题才为心,他在野外特别注重学生对野外地质关系的描绘,然后尽可能地应用实验室工具和资料,来区分哪些是事实所得,哪些是推理而来。他教导学生要脚踏实地,像盖房子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积累事实,不要轻易给出草率的答案,也不能因为最新的科学进展而全盘否决原来做出的结论,要勇于否定前人的错误认识,同时也要从更宏观的角度来思考地质问题,不要总是拘泥于眼前事实,思维落入浅井而坐井观天。Meyer在校期间,拜访了世界范围内的许多著名矿床,如Bingham、Yerington、Chuquicamata、Kargoorlie等等,这大大加深了他对世界范围内矿床特征、成矿作用的理解,由此开启了一段新的伟大旅程。
后半生,Meyer根据他对世界各大矿床的考察所得以及合理细致的逻辑推理开始思索不同地质历史时期的成矿作用问题。1972年他在就职经济地质学家协会主席时做了这方面的陈述,1980年《经济地质75周年》开篇大作就是由Meyer写就的“Ore-forming processes in geologic history”,另外还发表了几篇重要文献。在这些文献中他向世人展示了成矿作用与地壳中岩石-构造演化以及海洋和大气中化学演化之间的基本内在关系,并指出在中元古代(2000-1600Ma)成矿作用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全球性变化。前一阶段,矿床类型基本以正岩浆矿床为主,后一阶段才是矿床类型大爆发的时刻,这与大气演化、生物演化以及板块构造演化等息息相关。1988年出版了“Ore Deposits as guides to geologic history of the Earth”,他总结了矿床与它们的围岩以及所在大地构造位置的内在关系,这是一本大部头著作的摘要,可惜再也不能亲历而为,因为Meyer在1987年11月15日就因病不幸驾鹤西去不复还,空留余恨在人间。

从左至右:Lewis B.Gustafson,Charles Meyer,Frank Trask and John P.Hunt
1962年8月在智利ElSalvador铜矿(来自网络)
Meyer撒手人寰后,许多地质学家纷纷发文悼念。John P.Hunt认为Meyer是继Lindgren之后最为出色的精心描述矿床并提高了对成矿作用理解的人,并断定他必将成为地质历史长河中的巨人。Mark H.Reed则认为“Meyer是一个杰出的人,是同时代最为伟大的地质学家之一,通过他卓越的科学工作,锐利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对科学的敏锐的观察力,极度感染人的热情,以及对学生、同事、朋友的关心的特殊方式,势必未来激励成百上千的地质学家投身于矿床学事业。”
我本欲借Meyer对围岩蚀变特征及名称由来做以详细介绍,但慢慢发现这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围岩蚀变的名称有些儿可以追述到19世纪初,充分理解围岩蚀变分带及其热力学、矿物学特征也需假以时日,消化《the Geochemistry of Hydrothermal Deposits》1967、1979版“围岩蚀变”的内容也非一日之功。Meyer个人魅力所散发的气息凝聚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清流,萦绕于心,根植于脑,幻化为魂,最终提升为精神,升腾为文化,从而激励一代又一代经济地质学子激流勇进,奋勇前行,在洪荒之地寻找纯洁的原始的淘金之地,唯有在科学的天空下,灵魂才可以鲲鹏展翅,四处翱翔。在旧有的传统的中国儒家文化里,物质成功需要持续的努力和恒久的美德,而失败意味着意志薄弱和灵魂堕落,然后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岁月和Butte的白银黄铜时刻,则告诉世人成功可以发生在一夜间,美德不再重要,运气才是关键。新时代的中国梦需要放下思想的包袱,抛弃死板的传统,灌入崭新的思想与灵魂,时刻准备着,崇尚财富为比尔盖茨,崇尚科学为爱因斯坦,“穷则独善其身”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亦如青春,现在的我只能适逢国庆高中聚会,祭奠青春二十年。
主要参考文献
1.John P.Hunt, Memorial to Charles Meyer1915-1987,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America,P.25-28
2.Mark H.Reed,Memorial of Charles Meyer September 30,1915-November15,1987, American Mineralogist Volumes73 ,P.1486-1488,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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