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对日本怀有深刻的记忆。他的几个最要好的朋友是在日本结识的,他怀念留学日本时期的生活,其实是怀念“华年”和与华年相连的友情、亲情。鲁迅在日本当然也有不愉快的经历,也受过歧视。

鲁迅并非亲日(图源:网络)
但随时光流逝,记忆中美好的东西留存,并且渐渐放大,也属人情之常。中国读者都熟悉的鲁迅在日本学医期间遇到的一位老师藤野先生,为人善良,勤恳,不傲慢,善体贴,又尊重中国文化,其品格,就像鲁迅的小时候就读的三味书屋的教师寿先生一样,“方正”“质朴”。鲁迅在回忆录中,虽然对在日本经历一些人事表达了不满,但主要笔墨用在赞扬和感激藤野先生,由此可见鲁迅的平正态度和仁厚之心。晚年,一位日本翻译家编辑他的著作,写信征求他的意见,他特别叮嘱将《藤野先生》译出来收入文集。
鲁迅在上海期间,也悉心照顾日本弟子,可以说是对他以往所受恩惠的报答。增田涉为了翻译他的《中国小说史略》来到上海,几个月时间里,几乎每天到他的住处,请教翻译的细节。回国后又以通信的方式讨论问题,信件积起来一大堆,正像当年藤野先生为鲁迅校正课堂笔记一样。这种关系,可以表征鲁迅与日本人交往的格局和性质:注重学术交流,进行有恩有义的普通人民之间的交往。
对于日本学术有所警惕
日本民族有很多优点,鲁迅在日本是见识的,也主张中国人多向日本人学习。去世前不久,还对日本朋友内山完造说,中国人的问题在于不认真,患了马虎的病,病得很重;日本有医治这病的良方,自己病好了以后,一定要写文章,讲讲这个意见。
但鲁迅也不是一味崇拜日本。在日本留学时,他曾写信给朋友说:“惟日本同学来访者颇不寡,此阿利安人亦殊懒与酬对,所聊慰情者,廑我旧友之笔音耳。近数日间,深入彼学生社会间。略一相度,敢决言其思想行为决不居我震旦青年上,惟社交活泼,则彼辈为长。以乐观的思之,黄帝之灵或当不馁欤。”所谓“阿利安人”就是“优等民族”,日本学生因为本国战胜中国,自视为“优等民族”,看不起中国人,鲁迅很不以为然,他的自信心是充足的。
鲁迅在日本的时候,主要是通过日语阅读俄国、欧洲的文学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兄弟两个在日本期间都积极学习西方文字,周作人英文好,又学习了古希腊文;鲁迅通德文,还动过学习法文的念头。此外两人都曾发愿学俄文,约了几位同志组建了俄语班,后因种种原因未坚持下去。鲁迅可以通过日文翻译外国文学作品,但他意识中还是觉得最好亲自学习西文。晚年更是痛切感到了这一点,给青年人传授经验,并提出建议。如1934年7月27日给唐弢的信:“日本的翻译界,是很丰富的,他们适宜的人才多,读者也不少,所以著名的作品,几乎都找得到译本,我想,除德国外,肯绍介别国作品的,恐怕要算日本了。但对于苏联的文学理论的绍介,近来却有一个大缺点,即常有删节,甚至于‘战争’‘革命’‘杀’(无论谁杀谁)这些字,也都成为××,看起来很不舒服。所以,单靠日本文,是不够的,倘要研究苏俄文学,单要懂俄文才好。但是,我想,你还是划出三四年工夫来(并且不要间断),先学日本文,其间也带学一点俄文,因为,一者,我们先就没有一部较好的华俄字典,查生字只好用日本书;二者他们有专门研究俄文的杂志,可供参考。”
对于日本的学术,鲁迅也是有所警惕的。尤其是别有用心的所谓“学者”,貌似深知中国,实事求是,其实不免以偏概全,断章取义,甚至无中生有。鲁迅曾经看到一本研究中国小说的书,通过小说研究中国的民族性,内有不少想当然的推断。鲁迅读到后,写文章严厉批评。后来到上海还是念念不忘,并且联系其他日本汉学家的著作,对于日本此类研究做了总体评价。他在1933年10月27日写信给陶亢德说:“《从小说看来的支那民族性》,……这种小册子,历来他们出得不少,大抵旋生旋灭,没有较永久的。其中虽然有几点还中肯,然而穿凿附会者多,阅之令人失笑。后藤朝太郎有‘支那通’之名,实则肤浅,现在在日本似已失去读者。要之,日本方在发生新的‘支那通’,而尚无真‘通’者,……”1932年1月16日他在给增田涉的信中说:“日本的学者或文学家,来中国之前大抵抱有成见,来到中国后,害怕遇到和他的成见相抵触的事实,一遇到就回避。这样来等于不来,于是一辈子以乱写告终。”
与内山完造交好被污为汉奸
要说鲁迅与日本人的交往,就不能不说内山完造。鲁迅到上海的第三天,就到内山书店购书。后来与书店老板内山完造相识并成为朋友。鲁迅常在这家书店和国内外友人漫谈,接待生客。内山书店也是鲁迅对外的联络地址,代鲁迅收转信件。内山完造还曾帮助鲁迅一家避难。1932年起,内山书店成了鲁迅著作代理发行店,还出售当局禁止的其他进步书籍。内山书店的书籍敞开陈列,读者可以随手翻阅,店堂里摆着长椅和桌子,读者可以坐着看书。在书店外的人行道上设茶缸,免费向过往行人供应茶水。内山书店不管金额大小,无论国籍(包括中国人),读者都可以实行赊账。
当时,虹口四川北路一带是上海文化界人士居住最集中的地方,内山结识了不少中国文化界进步人士,并与其中不少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鲁迅、郭沫若、田汉等人。从 1927年 10月首次去内山书店购书到1936年逝世止,鲁迅去内山书店500次以上,购书上千册。他4次掩护鲁迅避难;郭沫若、陶行知遭通缉,他帮助避居;周建人、许广平、夏丏尊等被捕,经他悉心营救获释。他帮助鲁迅举办3次木刻展和1次木刻讲习班;方志敏在狱中写给党中央的报告、北平东北大学地下党组织转给鲁迅的信等都由内山书店转交。鲁迅逝世后,内山完造发起募集“鲁迅文学奖”,被聘为日文版《大鲁迅全集》编辑顾问。他的著作有《活中国的姿态》《上海漫话》 《上海夜话》等。
前者道路流传,不忍听闻(见《文艺座谈》),鲁迅即不爱惜羽毛,嫌疑之际,亦当有以自处,乃始终匿迹其间,行踪诡秘,所为何事?且反帝之人而托庇日本帝国主义势力之下,其行事尤为可耻。李大钊革命革上绞台,陈独秀革命革进牢狱,鲁迅革命革入内山书店,此乃鲁迅独自发明之革命方式也。嘻!”鲁迅在给山本初枝的信中,谈到有些文人的造谣时说:“我依旧被论敌攻击,去年以前说我拿俄国卢布,但现在又有人在杂志上写文章,说我通过内山老板之手,将秘密出卖给日本,拿了很多钱。……在中国的所谓论敌中有那么卑劣的东西存在,实在言语道断。”1934年5月15日鲁迅致杨霁云信,谈到自己被污为“汉奸”一事说:“汉奸头衔,是早有人送过我的,大约七八年前,爱罗先珂君从中国到德国,说了些中国的黑暗,北洋军阀的黑暗。那时上海报上就有一篇文章,说是他之宣传,受之于我,而我则因为女人是日本人,所以给日本人出力云云。这些手段,千年以前,百年以前,十年以前,都是这一套。叭儿们何尝知道什么是民族主义,又何尝想到民族,只要一吠有骨头吃,便吠影吠声了。”
“必须由中国人自己走出路来”
鲁迅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是愤恨的,对中日关系有一些独到的看法。对两国政治家宣称的“亲善”,鲁迅说:“中国没有军备。没有力量的均衡就没有真的亲善。”他还说:“对现在的中国人来说,与其说日本是敌人,不如说政府更是敌人。日本方面以为蒋介石是抗日的首领,中国人却认为他是日本的朋友,日本方面给了他很多好处。中国人如果当奴隶就安心当奴隶,现在的中国连奴隶也当不了,有的只是一片混乱。”
鲁迅还曾严厉批评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宣扬的所谓“亚细亚主义”:
日本想用所谓的“亚细亚主义”一词,来与中国取得一致。但是,日本用军队来维持中国的时候,中国就已经是日本的奴隶了。我想,日本打出“亚细亚主义”的幌子,也只是日本的一部分人的想法,这并不是日本人民说的话。
日本人也与中国人一样,不能自由地说话吧?即使对“亚细亚主义”,日本的人民与中国的人民也不可能以同样的想法接近。中国,必须由中国人自己走出路来!
鲁迅与日本人的交往,是平和的、诚恳的普通人之间的交往。当增田涉听说鲁迅身体不好,特意到上海看望。他看到鲁迅瘦削的面容,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十分难过。鲁迅陪他吃了一点饭,因为体力不支上楼休息,增田涉看着老师的背影,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临走的时候,鲁迅赠送他礼物,看到家人包装得不好,执意打开重新包装,一丝不苟,令增田涉感动不已。增田涉在回忆录中写道:“就我个人来说,直到现在所接触过的人——当然日本人也在内,和鲁迅比较起来,在为人上我最尊敬他,对他感到亲爱。这我多次对人说过,现在还是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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