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执政的民主进步党,在2016年9月28日迎来建党的三十周年纪念,党内在欢天喜地庆祝筚路蓝缕的创党过程中,设计了各种活动来彰显民进党一路走来的甘苦酸甜,浮华优厚的广告造势如排山倒海而来。最特别的是,透过专业公关公司的设计,民进党中央将建党三十周年的意象颜色,分为“深绿、浅绿、浅灰”三色,说明此为“代表台湾天空的三个颜色”,代表了创党三十周年、一路由冲撞、挣扎、执政、落败、东山再起的内涵。
“深绿、浅绿到浅灰”这个意象的组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民进党创党时是“走深绿路线”。虽然外界如此解读,事实上是对民进党的来由没有深入认识所致。1986年民进党的创党,是一个非常偶然的突发事件,并非精心设计的政治结社计算。当年,台湾依旧处在国民党“一党独大”的“仁慈的寡头集体领导”主义的统治下,除了国民党以及附庸的装饰小党外,台湾所有集结起来反对国民党统治的政治势力,统称为“党外”,这里面包含了复杂的政治路线、派阀利益、地方山头势力…等等内涵,以成熟民主国家而论,这样的集结是没有办法成为政党的,但是在当年有“共同敌人”国民党的“前提”下,这个组合包罗万象的“党外势力”,依旧在最后凝结成党。所以,民进党草创时是所谓“深绿”的观点,事实上不太恰当。

民进党30周年党庆标志采深绿、浅绿到浅灰这个意象的组合,容易让人联想到民进党创党精神。(:杜晋轩摄)
创党当年在台北圆山饭店,是一场临时集会的匆促决定。除了决定创党之外,从党名的选择与争议,就可以窥见民进党创党时路线的复杂。创党小组里面,对于日本统治后台湾人第一个成功集结创党的政党党名,许多人对此有很“本土化”的情怀,坚持党名应该加入“台湾”二字,至于自由、共和、民主、独立…等党名都有人坚持。在党外各势力僵持不下的关头,素有“智多星”之称的谢长廷,遂提议“民主进步党”这个不涉及国族认同、独立意识、民族主义的中性党名,除了避免触犯台湾当时的法律外,也形同解决党内各路势力的纷争。从党名的争议开始,事实上即可看出民进党初创时的不稳定。
草创时的民进党,党内事实上是分为概括的二个群体,也就是老牌的地方山头势力,以及青壮派的理想主义势力。老牌山头势力以现今已经式微的美丽岛系为主,成员包含党外时代的政治明星、政治受难者及家属和反国民党的地方势力…等老派的政客集团。青壮派的理想主义团体,则以当年“党外编联会”一群以“批康(宁祥)”斗争起家崭露头角的年轻一辈政治炒手为主,这批人后来大部分成为党内新兴的“新潮流系”骨干。再来零星的老、少势力,则由台独联盟的成员形成,这批人在1990年代初期,因为国民党政府拒绝反对人士回台的黑名单事件,一时之间成为媒体宠儿和政治新秀,在民进党党内也受到一时的推崇,但随着民进党朝着“体制内执政”的目标前进、演化为选举政党后,诉诸“体制外革命”的台独联盟势力,遂从1996年台湾第一次总统大选之后,迅速退出民进党,使民进党党内已经没有传统台独阵营的代表性人物。
事实上,在民进党草创初期,因为党内体质的关系,各种斗争不断上演,各路派阀与政治联盟不断互斗、重组再新生,民进党党内内斗不断也自我耗损,对外也缺乏得到政治资源与财源的管道。除了党内的新潮流系以当年中国共产党发展地下党组织的方式、建立刚性内规、秘密培养人才与建立自给自足的金源外,民进党在创党初期,事实上也秘密靠国民党捐输金源。尤其在蒋经国死后、李登辉出掌国民党机器的中期,也就是李登辉斗垮郝柏村等国民党内“非主流”派势力后、稳抓党国机器的时代,民进党的生存是靠李登辉的私人捐输而得以续命。
最著名的,就是民进党前主席黄信介,和李登辉之间的秘密协议与深厚交情。黄信介当年能够进入总统府与李密谈,并且说出“统一能说不能做、独立能做不能说”的名言,事实上在同时,黄信介也透过李登辉,接受了李安排由台湾当时一位“首富”的秘密捐输。李除了授意此“首富”秘密资金资助民进党外,也动用特支费等秘密资金,捐助当时台湾舆论界支持民进党的“党外”媒体,包括杂志报刊都有得到资助,得以和主流媒体的国民党观点抗衡。事实上,这位“首富”后来也身体力行,在李登辉鼓励之下,收购数家台湾媒体来扩展言论势力。
接受李登辉的秘密资助,是民进党初期的“不能说的秘密”,直至许信良担任主席时,依旧秘密接受来自国民党的金援。接受李登辉的金援,代价就是在国会殿堂,担任国民党内主流、非主流斗争的前锋。除了在国会殿堂与李登辉的主流派结合外,在1990年代初期,民进党也由配合李郝斗争的角色,进而对价换取媒体开放时,取得民视无线电视台的执照,这也是当年李登辉整套台湾“本土化”政治路线的精心布局。
在同时,民进党党内的分裂斗争也开始上演,由青壮派新潮流系发起的“大福佬沙文主义”事件,也造成了民进党内台独、维持现状派,以及闽南与客家、外省族群的彼此斗争戏码,这个党内的族群清算斗争事件,算是针对主张台湾独立的旧台独联盟势力,开始进行积极的清党行动,使得传统上操福佬语言为主的老台独,逐渐被以讲北京话、意识形态上没有浓厚台独思想的年轻世代所取代。这个清党行动,一直进行到1996年总统大选、台独意识浓厚的彭明敏被以许信良、施明德和陈文茜为主的新潮流势力驱赶退党而终。

民进党中央此次以浅灰色来代表蔡英文时代的“第三个十年”,是否想以混沌的融合色,来象征未来选择。(/杜晋轩摄)
由此,民进党党内已经没有传统定义的“独派”势力,所谓的“深绿”时代已经结束。当年为了“讲述台湾独立的言论自由”而自焚的党内神主牌郑南榕,也被民进党主流势力淡化为“仅仅主张言论自由”的自由斗士郑南榕,其之初衷的“台湾独立”已经烟消云散。许多当年因为“台湾独立”而支持民进党、支持党外运动的台湾基层人士,都因此波的清党运动,而深受重伤。
最近因为台湾动物保护议题热烧,在高雄从事动保运动、跟海军杠上的黄泰山,其实在1990年代初、中期,正是因为台湾独立运动的关系,强烈支持民进党。后来,经历了民进党党内的统独清党运动而满身受伤、对民进党幻灭转而投入动保运动的黄泰山,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挺绿挺到家破人亡”。他说:“民进党早期选举几乎不需要花钱,因为很多群众捐款、放下工作当义工。…当选后就不再走街头,很多成员…觉得被抛弃,所以就对政治很冷漠,完全不投票。”“好多地下民主电视台,当年都靠募款成立,很多群众帮忙架设牵电缆而被电死或变残废,这些电视台后来一一被财团并购,钱也被台面上的人拿走。”“很多(支持者)都很纯朴,透过运动中自我牺牲得到生命价值,很多人为此三餐不济、妻离子散、晚景凄凉,后来民进党跟街头运动划清界线,他们却还沉溺在那种激烈氛围中,看到民进党执政后吃香喝辣,没走过街头的政客,接收了他们努力的成果,就很失落,觉得被骗,甚至有深绿的朋友恨民进党甚于恨国民党” 。黄泰山说“我不认为民进党有骗过群众,是群众会错意…”
从草创时代,靠着基层群众的“深绿”力量,不用太多资源就赢得选举,然后进入体制后把基层群众抛在脑后的这个戏码,不断轮回之下,民进党终于借着国民党的内斗,在2000年赢得少数优势的选举,进入了体制职掌政权,成为台湾人有史以来,第一个由本土诞生的执政党。但是,经由“相对多数”的贫弱体质执政的民进党执政,基础上是一个体质赢弱的执政体。从1994年台北市长选举后,以“政治金童”身份抢占光环的民进党内唯一明星陈水扁,是民进党内的资产,但相对的也是负债。因为陈水扁走不同于传统群众路线的综艺式、妥协式的执政思考,借此脱离以往民进党的群众、悲情诉求,转而成为台湾政治演艺界的主流,得到大多数选民的欢迎,成为政治显学。许多人不知,在陈水扁当红的时代,事实上是民进党最困难的时期。因为,所有的群众、资源和资金,全部从民进党的身上,转移到陈水扁个人的身上,也就是陈水扁个人取代民进党,成为当时台湾反国民党势力的唯一明星。
陈水扁获得了民众的唯一关爱,可以脱离民进党传统包袱而创造个人的新式政治语言,更加脱离传统民进党支持者的群众悲情诉求,转而为对未来快乐抱着希望的一种综艺包装术当道,这是谓民进党第二个十年的“浅绿”时代。
事实上,在陈水扁四年台北市长、八年总统的任期,陈水扁也把持着“权力的金水杯”不放,罕见对民进党党内的帮助,反而汲汲营营于巩固自己的家天下,幕后帮助陈水扁的,也是民进党党内经过清党斗争后、唯一幸存的新潮流系。尤其是掌握新潮流系龙头地位的邱义仁,挟着该派系与台湾传统媒体界的交好以及畅通于各个公关广告行销通路的利器,所以得以掌控陈水扁时代的民进党走向。
新潮流系与陈水扁,是民进党首度执政八年来的“永远创伤”。陈水扁因为无法处理民进党党内斗争,故八年来让新系予取予求,让该系在党内独大。而新系众所皆知,一向善于和党内山头结盟,以获得“副座”之位实际掌权为善于耍弄的权术。扁政府时代, 新潮流系与苏贞昌结盟,发动媒体舆论造势,甚至在2004年进行权力逼宫,希望苏贞昌能够顺利获得副总统提名,进行实质接班。后因舆论反应不佳,接班气势未起,第二波逼宫则是在陈水扁金钱丑闻开始发酵的期间,以苏贞昌掌握陈家洗钱的细节为理由,让陈水扁“权力下放”给行政院长官位,这个当年著名的“六十小时政变”行动,后以党主席游锡堃从中干涉而不了了之,陈水扁遂终于理解,将民进党个人化的他,事实上在政治生命垂危时,还是得依靠党机器来化解危机。在苏贞昌结合新潮流系的“柔性政变”失败后,民进党内遂有“十一寇”的清党斗争,这是对陈水扁执政八年、过度偏重新潮流系利益的党内反扑,这个反扑结果是让谢长廷打败苏贞昌,成为2008年从头拯救民进党的唯一希望,这个拯救行动在谢长廷的带领下,引进了蔡英文而开始另一个再起的八年。
陈水扁执政时代,与新潮流系的合作是带着“自虐性质”的“既合又竞”的一种奇怪的命运共同体关系。即使新潮流系批判陈水扁的声音不断,但彼此间的合作依旧密切。2008年陈水扁垮台前夕,民进党因为陈水扁个人的家族金钱丑闻,已经奄奄一息的关键时刻,扁邱两人挟着新潮流系的力量,还能够进行奋力一搏,要求国防部和国营企业出巨资成立“鐽震”军火买卖公司,并且让新潮流“双仁”(邱义仁、吴乃仁)全程主导操控,更是可见新潮流系在陈水扁独霸的时代,享受着“双面”经营所带来的利益。
在历经陈水扁的风暴之后,几乎“重残”的民进党,对内摆脱不了新潮流与其他势力派系的循环恶斗,对外则面对拥有雄厚党产复辟而来的国民党家天下重临时代,民进党的再度“转型”势在必行。而党内唯一能够压制新潮流党争的谢长廷派系,不畏人言的大胆引进蔡英文,是谢长廷当年誓言“退出政坛”的回马枪。蔡英文与“深绿、浅绿”的民进党无缘,也没有当年奔走街头与基层群众一起取暖的经验,是完全的政治素人。蔡英文当年在苏贞昌内阁担任行政院副院长,是内阁成员的“局外人”,据闻蔡在副院长任内,最大的嗜好是“关在办公室里看DVD”,几可说毫无存在感。但是在谢长廷的引领下,蔡进入民进党核心,而后在争取党主席的战争中,与苏贞昌和密切合作的新潮流系交恶,在谢长廷的指导之下,蔡逐渐以形象牌取得党机器,稳步一统江山。
蔡并非“绿色”传统,她也没有清楚的政治理想或者包袱,故民进党中央此次以“浅灰”色来代表蔡英文时代的“第三个十年”,意思是抛弃过往清楚的政治理念,以混沌的融合色灰色,来象征民进党如何选择政治上的价值感。因为蔡没有自己的派系所属与人马,故进入党中央后,也势必受到传统派系包袱的桎梏,她在掌握党机器将近八年时,喊出“英系”口号,寄望能将民进党内派系的界线打破,从党内斗争中升华为一统一稳固的政党组织,但是“英系”也仅止于口号,在蔡英文终于掌握执政后的百日,显示着派系斗争,依旧是民进党第二次执政的隐忧。
蔡英文执政后,推出的内阁, 明显的凸显了她执政后还是受困于派系倾戈。蔡的少数亲信林全,只能从身边找亲信朋友来担任内阁要职,因为没有办法处理派系要胁与争权的难题。政坛中有传,林全对于新潮流系大老陈菊请托的人事案,不断地在蔡身边告状拒绝,而新系在蔡政府新上任后“吃相难看”之余、还发动媒体抹黑林全形象的手法,已经是媒体圈公开的秘密。目前,林全内阁遇到执政困境,整个困难还未出现全貌,等待2016年底民进党内以新系为主的各县市长任期过半后,地方有力“诸侯”从地方包围中央的逼宫力道,还会有更精彩的戏码上演。
回顾民进党创党三十年,从历史观照全局,民进党是一个各方不同意识形态政治势力的最大公约数整合,能够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政党,这在台湾历史上是很罕见的成就。但是也因为务求整合团结而忽略了细致的政治差异处理,故民进党党内经历了不少腥风血雨的清党斗争,派系之间杀到溅血,背叛与出卖层出不穷,背弃创党时的理想、抛弃传统支持者的奉献,转而变成一个成熟的选举机器,是民进党的宿命,也是他踏着血痕成功茁壮的关键。成熟的民主国家,政党机器都经过不断裂解重组而新生,类似民进党这种完全未裂解、而是不断抛弃初衷只求执政的政党,观诸世界政党史,也算绝无仅有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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