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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进高尔夫球场的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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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雾气弥漫,在中国西南大都市重庆的这个高尔夫练习场上,几乎是空的。250码桩开外,新落成的一片摩天公寓大楼若隐若现,在雾霾中隐入群山的阴影,让人感觉虽然置身都市,却又出人预料地有着与世隔绝之感。

我觉得这没什么,看我挥杆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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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仙村国际高尔夫球场。资料图片)

那是2008年初的事。我在好韵高尔夫俱乐部打球,这个练习场位于重庆周边迅速冒出来的众多新开发区中的一个,人们经常说这座城市杂乱无章,但其实它只是非常大而已:面积与南卡罗莱纳州大致相当,拥有3000万左右的人口。

我把球一会儿打到左边一会儿打到右边,右边有个很大的广告牌,是萨博(Saab)旅行车的广告,上面有一行中文广告词,意思翻译过来大致是“狂飙向前”。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问好韵的头牌教练周训书,将近十年来,他精彩的人生故事一直令我着迷。

2008年,为了写一本没有资金赞助的书,我已经跟着周在中国各地转了一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周明白我球打得不好,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打球。但是跟我一样的人可不少----差不多是全部14亿的中国人。

关于中国的高尔夫狂潮,以及中国市场如何拯救衰落中的高尔夫行业,人们已经说了很多。然而,由于价格高昂,以及其他文化和政治上的障碍,真正玩这项运动的中国人并不多。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事实证明高尔夫是一扇观察现代中国及其种种矛盾的极好窗口。这个国家官方禁止建设高尔夫球场(理由是过度建设以及非法占用耕地,这倒是非常合理的顾虑),却目睹了迄今世上最大的一次高尔夫球场建设浪潮(腐败加之执法缺位最终占据上风)。

如今,中国政府关闭了不少“非法”球场,惩罚了不少打高尔夫球的共产党官员,与此同时又在中国的奥林匹克高尔夫球竞技上投入大量资金,并敞开怀抱,把利润丰厚的国际高尔夫赛事引进这个国家。

在中国,高尔夫球占据了各种交替出现的现实。

在草地上反映出的就是其中一种现实,像周训书这样的人因为偶然接触到高尔夫球而爱上它,开始追求他们自己的中国梦。这一类的故事先是吸引我去关注创办不久的2006年中国高尔夫巡回赛。当时,它可能是世界高尔夫球界等级最低的一站了。但在一个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有高尔夫球场的国家,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高尔夫球可能被视为富人的运动,但是早期中国巡回赛上的高尔夫球手却都是蓝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偶然才接触到这项之前闻所未闻的运动,后来高尔夫球就成了他们的职业,因为它看起来比地位不高的体力劳动更有吸引力。

这些赛事的成绩可能不佳,但它们用气派的场面和条件弥补回来。在一次豪华的赛前欢迎宴上,一位中国嘉宾看着高尔夫球手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饭的样子,转过身对我小声说道,“他们吃饭的样子就像农民!”

这是因为,直到不久前,他们当中很多人的确就是农民。

周训书也不例外。他在中国某个最穷困省份的一个贫困山村里长大,从小就要干农活。但是他离开了那里。20岁刚出头的时候,他在一个所谓的高尔夫球场当上了保安。经历了十年岁月与命运的许多转折,周训书成了一个新出道的职业高尔夫球手,在中国巡回赛的上海站参赛。我们就是在那里相遇的。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参与到周训书的生活中去,决定讲述他的故事。一开始,那次巡回赛上的很多球手都以为我是周的教练,尽管他根本请不起教练。

我和周成了旅途上的室友。我们也成了朋友。我甚至在他的婚礼上紧张兮兮地用结结巴巴的普通话致辞。尽管一开始的时候,一切并不总是那么友好。

“晚上有蚊子,”以周训书发短信的标准,这算是话多了。他之前的几条信息里只是告诉我,酒店很“糟糕”,然后又说“非常糟”。我怕他不喜欢有个外国记者在整个赛季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是不是想把我吓跑?

不,我后来才明白,他只是觉得尴尬而已。

与巡回赛上的大多数选手一样,周也有第二职业。他太骄傲,不想去要钱,所以没有赞助商。如果比赛的最终排名跌出前20名,那就意味着他可能负担不起旅费。他得节约每一块钱。所以他很少在俱乐部里吃饭。也从来不住官方酒店----因为太贵了。

周训书并不是唯一一例。选手们比着看谁能找到最便宜的酒店。若是有个高尔夫球手找到了一家一晚约合5美元的旅馆,还提供热水----这往往是一种奢侈,消息就会在练球场不胫而走,不少球手都会跟着住进去。

让周训书惊讶的是,我很适应这种生活方式。我做这项研究是“碰运气”,换言之,我一文不名。没有经纪人,没有出书合同,也没有纷至沓来的杂志约稿。

臭虫?洗澡没有热水?奇怪的噪音?生锈的管道?卖淫团伙从门底下塞进来的名片?在10美元一晚的酒店里,一切我几乎都能忍受。但我用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去开球。

甚至连每天赶到赛场都可能是一项挑战。大多数比赛都是在郊区举行。所以在整个星期里保证有可靠的交通方式几乎总是周的头等大事。比方说,在那家有蚊子的旅馆外面,他和一家小卖部的老板交上了朋友,他有一辆用来运货的小面包车。比赛的这五天里,车上的杂货变成了高尔夫球手们。价格是1.25美元一趟。

车里的两排座椅已经拆除,我们几个蹲坐在小塑料凳上,车一拐弯凳子就在油腻的金属地板上滑动。第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几个选手在讨论第16洞很难打。但是有一个人----这是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抢到了车上一把真正的椅子,对其他人的讨论漠不关心。我能感觉到他正盯着我----一个蹲坐在小卖铺老板的面包车地板上的外国人。他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你知道吗,这家旅馆的条件真的很差,”他说。

“我知道,”我说。

“有好多蚊子!”

“对,有蚊子。”

“我真不明白,一个外国人为什么愿意住这种旅馆。你花100美元就能住很好的酒店。”

我告诉他真相。“但是我住不起。”

“真的吗?”他看上去很震惊。“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还有比中国职业高尔夫球手更惨的外国人呢。”

在很多方面我都比他们更惨。回到2008年重庆那个雾气重重的练习场,周训书看着我为球技寻找烂借口,不禁摇起头来。这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多地方都不对,”周训书用他惯常的直白口吻说道。“你可能还是应该去专心写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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