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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大陆为国民党退伍军人服务的“湖南老兵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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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我回到中国的家里,遇到了我的邻居----唐梅青。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有一个历史作业,学校要求我们采访退伍老兵,我打电话到中国请唐梅青帮忙,她向我推荐了一位参加过反法西斯战争的国民党退伍老兵,而后,我对这位老兵进行了越洋电话采访。

唐梅青的家叫“湖南老兵之家”。一日,我和父亲一道,登门拜访了与我家一墙之隔的“湖南老兵之家”,并作了这次采访报道。

我:“请您简要介绍一下自己和‘湖南老兵之家’好吗?”

唐梅青:“我从事这项公益事业,主要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我父亲是一个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国民党老兵。他于1937年8月份入伍,一直到抗战结束的时候,升为上校军医。但是,对他这段历史,长期以来我一点也不了解,父亲从来不说,家里其他亲人也闭口不提。直到我遇上了‘湖南老兵之家’。2009年我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民间组织在寻找抗战老兵,我找到他们,发现这是一群历史爱好者。他们只是对二战期间国军抗击日本侵略军这段历史感兴趣,他们想通过接触这些老兵来了解历史。

他们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力所能及地去看望和慰问老兵。一开始,从资金上来讲,是很小规模的。最开始去看望老兵的时候,我们都是自费,AA制。我接手档案的时候,上面已经注册的长沙市老兵只有23人。我们经常在过节的时候去看望他们,他们有病的时候会去送些钱给他们,我们长沙的义工也只有二十多个人,我们就分成几组,一个组四五个人,一共五六组。我们通过QQ群招募志愿者,整理老兵的个人信息档案资料。对他们进行身份核实,也都是由我们来做。如何证明这个人是抗战老兵,这么多年来,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所有的证件物证都被毁掉了,没有一个能够拿出证据,但我们可以证明,我们只要和老兵进行交流就可以核实。这些老兵的平均年龄是92岁。我们一直不停地做活动,扩大影响。在中国社会,国军老兵属于另类,被人另眼相看的,不像现在美国人对待南北战争中敌我双方的态度。我们去看望这些抗日老兵的时候,听他们讲述的故事,与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完全不一样,越是不一样,就越使人想要了解。我父亲是参加了抗日战争的国民党军官,我产生了寻找真相的强烈愿望。”

我:“哦,你是想通过寻找历史真相来了解你的父亲。”

唐梅青:“对,我小时候只知道父亲是国民党的伪军官。他是属于被打倒的一派,打倒蒋介石,打倒国民党的时候,我国政府就把国民党政府叫做伪政府,把国民党的官员叫做伪军官。我爸爸的最高军衔是上校。这个伪字实际上是假的意思,也是反动的意思。在我小时候,我一直很恨我爸爸,因为他是个伪军官,伪军官是我们要打倒的。就像是美国人要打倒本拉登一样。我觉得,对我来说父亲比本拉登更要刻骨铭心。”

我:“和恐怖分子一样?”

唐梅青:“对,可能就是类似于这样一个形象,在我们心目中,他就像本拉登那种人,是被唾弃的人,是被镇压的人,被管制的人。在后来的历史当中,我爸爸又被打成了右派,又多了一项罪恶的身份。我们的内心对父母有一种厌恶,生在这种家庭我很无奈,他怎么是反革命?他又怎么是右派分子?这样一来,我在我的同学当中根本就说不起话,抬不起头,我们当时处于一种很强烈的但是是错误的是非观念的状态,我们没有真正的历史观念,对教科书和被灌输的一切思想深信不疑。”

我:“请简要概括一下您认为国民党军队和共产党军队在抗日战争中的历史地位。”

唐梅青:“关于国民党,在对我们这代人的教育中,他们是反动的,是反动派。国民政府呢,以蒋介石为领袖的,在阶级立场上来讲,他们是阶级敌人,是被敌视的,属于我们要打倒的阶级,他们连人民都不是。教科书告诉我们,抗日是共产党领导的,功劳是共产党的,毛主席领导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了中国人民,坚持了八年抗战,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我们知道的历史是,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不抗日,或者只是消极抗日,这是我们的头脑里的基本理念,国民党的贡献和牺牲都被忽略了、歪曲了。我们以前对这段历史了解得很有限,被谎言所蒙蔽。”

我:“请您介绍一下‘湖南老兵之家’取得的主要公益成果。”

唐梅青:“我们‘老兵之家’得到了国内外华人的共同称赞。我们从事的是小众公益,但是每一次活动都会唤醒一些人,去了解真相,因为只有了解真相,你才会改变看法,由此而对这些老兵有一种崇敬之情。说到成果,主要有三个方面:‘老兵津贴’、‘国军方阵’、‘老兵公募’。

第一:‘老兵津贴’,我们在2013年7月6号做了一个全国首创的事情,为国军老兵争取到了第一笔终身津贴。我们联合了民间的力量和官方慈善总会共5家单位和社团:‘深圳龙越慈善基金会’、‘长沙市慈善总会’、‘湖南省黄埔同学’、‘长沙市明德公司’,给长沙市的老兵每年每人发给一万元补助,每个月800元,8月份多加400元。第一批老兵名单是88个人,在审核后追加到102个人。这件事在国内外和台湾得到广泛关注和报道,香港‘凤凰卫视’和美国洛杉矶的华人报纸给予了报道。这个项目还得到了全国慈善项目评比一等奖,‘长沙慈善总会’他们得了奖,他们是官方组织,我们没有得到奖励,实际上整个活动的都是我们联络和协调的,102个老兵名单也是我们提供的,但是我们没有合法身份,我们是民间组织,甚至我们都还没有注册。这项活动公开报道的时候,没有我们的名字。但是我们起了主要的作用。

第二:‘国军方阵’,2015年‘世界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的北京阅兵式上,在现政府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国军方阵。这之前,我们就推动政府承认国民党抗战老兵历史地位,要求政府把一些老兵列入70周年庆典仪式上,政府很慎重地考虑并接受了这一项建议。2015年9月3日,世界瞩目的阅兵式上,国民党抗战老兵方阵和解放军方阵一起,接受了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检阅。方阵一共上了33位老兵,我们湖南有16人,这16人是我们推选的,我们把名单交给‘深圳龙越基金会’,由他们和政府对接办理,我们出动了很多志愿者护送这16位老兵前往北京。”

我:“这些老兵是如何筛选的?”

唐梅青:“当时政府有一个选择的标准,有很多条条框框,我们知道后是不太高兴的。筛选要求说,凡是打过内战的、右派和其他有反政府行为的,都不能入选。我们尽量选农村的老兵,没参加过内战,没有在城市工作的,最后选定的基本上都是宁乡、湘潭乡下的一些老兵。

第三:‘老兵公募’,在我们的推动下,长沙的‘唐人陵园’开辟了一个抗日纪念广场,修建了一个抗日纪念石雕和名将雕塑,在广场的旁边规划了一片墓地,用来免费安葬在长沙去世的老兵。老兵去世后骨灰先存放在那里,每年4月5号和9月30号,分两次下葬,每次都会组织很隆重的仪式,集中一起安葬。4月5号是清明节,9月30号是英雄节,历史纪念日。”

我:“请您讲一下国民党抗战老兵在大陆的现状。”

唐梅青:“国军大概有840万人,抵抗日本侵略军牺牲了320多万军人。国民党军队败退台湾之后,大量老兵被遗留在大陆。

从2005年我们开始了寻找,我们不了解官方对我们的立场和规则,我们也没有打算求助于官方。我们只是通过一些个人访问,找到了很少的老兵。在2010年长沙只有20位,湖南省全身只有180多位。到了2012年,我们发起了一系列活动,又找到了50到60位老兵了,并且在周边城市不断地发展志愿者。

2015年‘世界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国军老兵应邀参加北京阅兵式之后,我们在长沙又发现了五百多人,是因为老兵们知道政府真正开始承认他们的身份了。

我们找到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士兵和低级别的尉官,他们多数人坐过牢的,挨过整的,大部分老兵和相对高军衔的军官大多已死于历次的整肃运动。我们到过湖南各乡镇,乡村的国军老兵很可怜,里面有很多很有才华的人,但在他们身处社会最底层,没人理睬,总是被欺辱,没有地位,被剥夺了基本人权,也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的机会。我看望过一位乡村的老兵,他恳求我们帮他申请低保,当地低保金额仅为每月300元人民币,但他都申请不到。我看望过一个40年代‘湖南大学’毕业的老兵,很穷,他父亲曾经是地主,自己又曾是国军,他没有办法找到工作,只能回家种地,每次运动就挨批斗,他的孩子也没有发展前途可言。”

我:“这些老兵一生遭受不公正的对待,您做这些事是不是有为他们伸冤的愿望?”

唐梅青:“我们只能够呼吁,伸冤的话,我们无能为力。首先,我们给他们带去精神上的安慰,我们怀著尊重和崇敬之心,会很明确地告诉他们:您参加过抗日战争,在那个战争年代,您为了保卫国家挺身而出,浴血奋战,我们感谢您,您是抗日英雄!每次说了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一下眼泪就出来了,他们说一辈子过著牛马不如的生活,没有人权,没有自由,你们来了,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当年为国抗日是自愿的。他们说起当时那种意气风发,豪情壮志地上战场,他们无怨无悔。如今沦落到非人的状态,仅仅只是因为国民革命军军人的这个身份,实在是不甘心。看到我们的关心,理解他们受的委屈的时候,他们就特别激动,说我们比亲人还亲。

有老人说,我看到你们来,我就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希望。还有老兵说,看到你们来,我要多活十年。这些老兵受过很多不公平,房子被充公,工作无缘无故被丢掉。我们看望过一个100岁的老兵,他文化水平很高,抗日胜利后,他不愿意和共产党作战,脱离军队回到家乡,他当上了教师,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因为他过去的国民党士兵的身份而被学校解职,被命令回家种地当农民,这些遭遇给他们一生造成极大的创伤。我们有很多老兵都是坐过牢的,老兵说坐牢不可怕,受迫害受管制都忽略不计了,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他们都有很多的心愿,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年龄太大,来日无多。

2014年我父亲去世,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身体很糟糕,不能说话,但是他精神很兴奋,内心很满足,他终于看到他的儿女们为他曾经的光荣历史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我:“政府应该给国军老兵还以历史的清白,您对政府有哪些诉求?”

唐梅青:“在国家层面上全面地肯定他们的历史地位,这个事我们的确没有能力去做。

这些老兵已经越来越少了,昨天又走了一位。很多老兵都很穷,让他们有基本免费医疗和固定津贴,对政府来说不是一件很大的开支。为他们养老送终,让他们平平静静地、欣然地离开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我们的政府基本上不是很有作为,政府部门是拿了一些钱出来,但并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常规工作上来。长沙市慈善总会依靠我们志愿者团队得了奖,但也就是出了这每人每月800元钱,我们提出其他要求的时候,都被拒绝了。他们最初承诺的是,每发现一位老兵就补助一位,后来我们找到了120多位,他们却开始打折了,不是那么积极了。”

我:“‘湖南老兵之家’现在是什么状况?”

唐梅青:“现在我们在省内各个地市都有志愿者骨干,固定职位有十几个,核心团队有17个人,主要是长沙的,加起来在长沙有100多个志愿者。每个地市都有关爱小组,小组凝聚的志愿者将近1000人。他们很多人是没有注册登记的,召之即来,做完事就散掉了。有时候这一批人来了,下一次活动又是另一波人。另外,还有就是协作社团,比如长沙明德的团队,在组织活动的时候我们会相互参与。还有‘黄埔同学会’,在有活动的时候会共同携手。我们现在登记建档的老兵人数达到了2000位”

我:“您对‘湖南老兵之家’将来的工作有哪些期望?”

唐梅青:“这些老兵都渐渐地消失了,五年之后,基本上很难有老兵了。他们身体很差,很多活动也只能是小范围的,更多的时候是我们去送终,慰问。资金上我们主要是在腾讯网上进行筹措,也发起一些慈善捐款宣传活动。

反法西斯胜利庆典之后,政府对国军老兵的兴趣也歇下来了,我们再去推,也没有好的契机了。虽然我们的推动力还是很强的,可政府不仅不作为,有时我们还会遭到他们的打压。

除了这项公益活动,我们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在我国的教科书上面,那些被歪曲的历史能够得到改写,让真相得到还原。”

我:“好的,谢谢您接收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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