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这篇剧评前，我先摆出我的态度。下面我可能会对这部戏有诸多的不同意见，甚至批评。但是这部戏，我给高分，并且我认为它是现代历史类话剧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这部戏名为《大明四臣相》，由上海戏剧学院主创、出品，讲述的是明代中后期嘉靖到万历年间的几位名臣的故事，包括徐阶、严嵩、海瑞、张居正等人。从故事的脉络来看，主角是徐阶，故事以这位嘉靖到万历年间的内阁首辅为主角，以他晚年被乡民骚扰为背景进行倒叙，再现了这一时期的种种政治较量。
有意思的是，严嵩、海瑞、张居正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反倒是主角徐阶，鲜有人知。全剧开头也拿“没什么人会提起你”来调侃这个角色。而此人的性格，也是中庸持重、谨慎小心之人，和另外三个个性突出的人物相比，这位主角的人物形象略为模糊。
但恰恰是这个角色，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见证人。作为内阁首辅，徐阶前接严嵩倒台、嘉靖驾崩，后接万历即位、张居正改革。周旋于其间，他串联起了严嵩和徐阶的较量、海瑞入狱又被救复官、徐阶改遗诏以改制、张居正入阁成为首辅进行改革、徐阶晚年因田地案件为乡民所告被海瑞强令退田等一系列历史故事。短短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这段历史通过诸位角色之口铺展开来。
于洋 饰徐阶
历史类的话剧并不少见，甚至有很多口碑上乘、票房也大卖。然而，《大明四臣相》仍令人刮目相看。在我看来，它有两处罕见的精神突破。
一、人物塑造去脸谱化，进行颠覆性创新
这部戏在整体设置上，满是浓浓的学院派气息，舞美精致、编排规整、表演扎实。
演员均是上戏的老师，身台形表俱佳，唱念做打无不标准稳健，走的是戏曲范儿，玩的是舞台感，整出戏中飙戏段落比比皆是，让人咋舌，似乎在向年轻演员们展示什么是真正的表演。
在人物塑造上，这些专业老师们并没有走传统路线。剧中一众早已被中学历史教科书盖棺定论的人物，无不展现出复杂多样的人性——即使是被称为“奸贼”的严嵩，在谈及儿子时也会抑制不住满腔的父爱，偶尔也会流露出对政治生活的无奈；而看似没有缺点的“名相”张居正，也会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一面，编剧对其缺点丝毫没有有意掩藏。
李传缨 饰严嵩
薛光磊 饰张居正
颠覆性最强的要数海瑞了，这个中国历史上与包拯齐名的清官代表，放在任何文学作品里都是被颂扬的典范。然而此剧中，他不懂政理、不通人情、刚愎自用，对徐阶恩将仇报，图谋虚名，不讲实际等特点展露无遗。这种人物设计和主流价值观里海瑞的形象大相径庭，却更贴合史实。
王学明 饰海瑞
唯一带有明显美化性质的，是观众几乎尚未听过的徐阶。剧中，他对在权者的曲意逢迎、独揽首辅之权，被美化为是为了在政治斗争中保全自己，并为日后的政策改革做准备。对于子孙利用权势为富不仁，他则多有无奈，甚至让海瑞、张居正发现他子孙不肖时不要顾念旧情。
这一形象设置，颇符合其政治家的身份。剧中，他常以“无奈”代替“高大上”作为自己行动的理由。很多时候，他也只是为了自保，只求不害人而已。
《大明四臣相》中，没有一人可以凌驾于权威之上，或是手握真理、求得大团圆，更没有至善至美之人。他们虽位高权重，但都活在风雨飘摇的动荡历史中，成为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二、超乎寻常的史学之思
这部剧中的人物刻画令人惊喜，其蕴含的史学思考，更是让人惊叹不已。
初看剧名，以为是部反腐倡廉的主旋律大戏。细看后才发现，这部剧的经典之处就在于，其最高的戏剧冲突，并不是将对立双方放在“明代贪污腐败”的传统意义上（即所谓的贪官和清官），而是放在对制度问题的讨论上。
作为一个历史学专业出身而且是明清史方向的学生来说，看到历史剧，总是忍不住品评一二。观看此剧时深感，编剧对于黄仁宇提出的史学观点十分认可。
黄仁宇认为，中国自周朝以来，就开始形成了一种社会模式，即不管社会实际的多元化，而先建立起集权模式，这些注重形式超过实际、注重仪节的种种特性，即所谓的“间架性结构”——一种脱离实际的制度构建，一种上层组织的一厢情愿，一种缺乏上下层组织沟通的官僚制度。
黄仁宇对该制度持批判态度。事实上，他提出的这一观点并不新鲜，明清史学界对其颇有争议。不过这种学术争锋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内容。我惊讶的是，这样的史学原理会成为这出戏剧发展的背后准则。
剧中，我最喜欢的是海瑞和徐阶对峙的精彩段落，二人就是否“听到百姓喊冤就判定官家、富家有罪？”这一问题争论不休。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海瑞认为“若无绝对的冤屈，贫寒之人何以敢指摘官家？”所以他对外发布公告明示，“百姓和官员、富人在财产问题上有争议时，判百姓赢。”他认为此举可能证据不足，但道义在百姓之中。由此，各地百姓纷纷前来告状，而他也成为了民众口中的“海青天”。
而徐阶认为，无论官家、富人还是黎明百姓，都应该依据“法律条令”进行审查。哪怕这家人穷困潦倒，如无真凭实据，也不能判定田地应该归穷人所有。
这一段争论有理有据，直戳明代或者说是传统文化观念中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历来颇有争议性的“法治”与“德治”之争。
徐阶最后指着海瑞说，如果他不按律法，而只凭百姓喊冤就直接判定官员、富人有罪，不过是为了图“百姓高呼你为青天的一声虚名而已”。真正的治国并不是凭道德情义，而是凭借“律法条令”。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黄仁宇曾提出，在明代的制度中，这种“间架性结构”带来了诸多弊端。其中之一，便是以“道德”代替“法律”。
我在不同的史学著作上都看到过对这一观点的评论，但话剧舞台上，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赤裸裸的展示，直戳人心。
其实这样的观念，现在又何尝没有？以道德制高点自居，冒然评价他人、罔顾法律之事，历史上屡见不鲜，当代社会中也经常可以看到。
以前也曾被历史剧中的场景感动过，但大多是因为剧中的场景设计、文化勾出了心中潜藏的书本知识，人物的塑造唤起了内心的品评机制。
历史剧中，用来调动全场气氛的大多是那些悲壮的人物命运、贴合主旋律的口号独白，或是宏大壮丽的场景展示。这些在这部戏中也有。但在这些主旋律的背后，编剧难得地没有忘记“史观”这一偏僻而不讨好的存在，以及历史故事背后的史学观点才是故事的精魂所在。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这些基于史观的冲突，在戏中还有不少。能在话剧舞台上看到一部戏以酣畅淋漓的对白、精心勾画的人物冲突以及无可挑剔的表演来展现一个史学观点，并且由浅入深，直白地戳人脊梁，让观众震惊之余感同身受，实为罕见。
单凭这点，这部戏的含金量就秒杀了市面上90%的历史剧，甚至包括一些制作好、口碑高、票房佳的作品。
当然，这部戏也犯了话剧表演中的大忌：散。
这部戏的另一个名字叫《徐阶》，其内容介绍中提到“本剧部分情节参考小说《大明名相徐阶传》”。可见，这部戏是以徐阶作为绝对主角来讲述的。
原著作者显然明白，比起海瑞和张居正，徐阶更适合表达自己的理念。但不知道是因为徐阶名声太小还是其他原因，这部以他为主线的戏，却取名为《大明四臣相》。
编剧似乎不愿把力气只花在塑造徐阶身上，反而扩散成了四条线。四个“臣相”各有各的塑造过程。但每个人背负的人物和历史意义过重了，这部戏的主题反而显得不那么明朗，就像一棵大树，树枝的粗细几乎要赶上树干了，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主线叙事。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其中，海瑞虽是贯穿全剧的一条重要暗线，也是矛盾激化的重要一环，但这一角色的意义和作用，显然无法与其他人相比。但或许是因为海瑞名声在外，这个带有“清廉”标签的角色，戏中虽只是陪衬，却和其他三名“内阁首辅”并列为四大主角。“大明三首辅”由此也就成了“大明四臣相”。
人物是多线分散，思想亦是处处开花。
这部戏的思想涵义十分丰富，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想承载的思想太多，想用一部戏就将黄仁宇的“间架性结构”理论表达清楚，野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想要表达的太多，是剧本创作的一个大忌。其实，一部戏若能将某一个旁支表达清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例如，张居正为了推进朝政革新，不为父亲守孝，不顾旁人关于他“贪恋权威”的诋毁，握权在手，着力推进朝政改革，就是表达“形式”和“实际”冲突的绝佳题材。这种不顾名声的做法，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之举。而他身前荣极一时、身后抄家没落，连带之前推行的朝政也“人亡政息”，使得整个人物悲剧感十足，引人深思。
再如政治谋略的对比，严嵩以及徐阶口中的前任首辅“夏炎”的故事，以此引出的夏炎和徐阶的“为官之道”对比也颇有意味。还有最精彩的徐阶和海瑞的冲突，光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就足以成为“法治“和“德治”之争的故事主线。
话剧《大明四臣相》剧照
主线过多、表达过多，主角不够突出，使这部戏的形式显得过于散漫，反而弱化了整出戏的主旨和意境。戏中，经常出现一段冲突之后突然松懈下来，之后又是另一段冲突。如果有观众在观剧过程中走神，那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但正如我在文章一开始就摆出的态度，我还是极力推荐这部戏。
也许它未必看得轻松、过瘾，但它能带给你的精神刺激，给你的教科书式的表演冲击，还有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史学观点，都是这部戏难得的优势，也是我们观看其他话剧很难获得的东西。
真正的历史故事放在舞台上，不光是摆出花架子让人审美，而是能从中得到放在如今也依旧值得谈论、毫不过时的经验反思，这样的戏才称得上是历史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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