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能像编舞家沈伟一样,在上海演出圈里留下种种“后遗症”。
2014年,久居纽约的他首次带团来上海,献演了现代舞《声希》和《春之祭》。看了现场的人一脸惊艳,直呼做足了准备来看,还是低估了他,错过现场的人则满身懊恼,频频追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回来?!
时隔两年,11月7日-8日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沈伟将再次回到上海。这回,他带来了《天梯》和《地图》,一静一动两部画风截然不同的作品。

《天梯》(2000)
巨大的白色楼梯横贯舞台,舞者赤裸上身,拖着灰白曳地长裙,如同一尊尊雕像,挺拔静立,或缓慢游走,直到最后隐没在“天梯”的尽头。
2000年前后,沈伟受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保罗·德尔沃影响很深,在他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里,人物基本都呈裸体的状态。
“在他那里,裸体和现实没什么不一样,就像大晚上你走出去,大街上都是裸体的人。他们有点像石膏状态下的人,又像梦境里的人,绝非现实下的状态。”
在《天梯》里,沈伟同样希望追求一种超现实感,这意味着不管是人物状态,还是服装造型,都要和现实世界保持距离。

《天梯》(2000)
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让舞者裸身上台,同时亲自设计和制作服装的原因。
普通布料呈现不出沈伟想要的特殊质感,他便找来美国人做空调用的厚实材料,重新分解,再制作,上颜色,用手撕出毛边。于是,便有了台上厚纸一般的衣裙。
舞者们经过训练的身体,有别于自然人。他们把最美好的肉体直陈于舞台上,就像到了天国,把台下观众都净化了。
2011年,沈伟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排演《静止的移动》,可以说是《天梯》的现场版。有博物馆的艺术藏品作布景,舞者们也似雕塑复活,在暗夜里溜出来走一遭,天亮之前又折了回去。
首演于2005年的《地图》,显现了沈伟想象力的另一面。
伴着史蒂夫·莱许的极简主义音乐《TheDesertMusic》,舞者们旋转跳跃,动作间流淌着诙谐和风趣,是沈伟对变化万千的动作概念的一次摸索和总结。舞台背景则铺满了沈伟手绘的数字、线条和箭头,灵感来源于他的个人笔记。
2014年,《地图》进驻贾德森纪念教堂,在观众近距离的围坐和逼视下起舞。沈伟改将手绘应用到形状各异的彩色气球上,让气球盘旋于舞者头顶,视觉上再次给人以美的“暴击”。

《地图》(2014)
成长于湖南传统湘剧世家,那个青葱少年在被现代舞吸引之前,曾沉浸于严谨的中国戏曲、书法、水墨和西方油画训练之间。
19岁,沈伟报考中央美术学院,专业成绩第二,却因英语落榜。他南下加入广东舞蹈学校现代舞实验班,自此将人生路岔向了舞蹈。
1995年,沈伟获美国“尼可斯·路易斯舞蹈实验室”奖学金,只身前往纽约。在1990年代中国现代舞的开拓者中,他是觉悟最早、主动走出国门的人之一。
“离开时,觉得自己在国内算是蛮有基础了,但没想到出去完全不行。”初到纽约那五年,沈伟说自己就像一团海绵掉进水里,攒足了劲吸收。
他开始恶补文学、音乐、电影、视觉方面的知识,什么展览、演出都去看,什么音乐都去听。因为穷,他规定自己每天的生活费不超过10美金,包括吃饭和交通在内。
“因为喜欢,我也不觉得苦,没觉得自己是在学习,就是享受。”怎么维生呢?“我就帮别人跳舞,在学校教课,卖画,这是我当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那时,沈伟觉得就这样学一辈子也很过瘾,根本没想过会成团,或成为一个编导。
转机出现在2000年。他的《天梯》在美国舞蹈节上演,大获成功,引起了《纽约时报》的注意,获得大版面报道。沈伟当时穷到连报纸都买不起,还是朋友打电话通知了他。
《纽约时报》这样评价:“如果说当今舞蹈界还有可谈论的焦点,那就是沈伟。作为一个在中国成长的编舞家,他的作品带来了无法抵制的、令人惊讶的想象力。”

沈伟
沈伟就这样红了。2001年,他创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舞团,真正走入西方主流艺术视野。
此后,沈伟陆续创作三十余部作品。他对身体语言的认识汇聚成一套“自然身体发展”体系,其创作也逐渐从意象层面转变为技术层面。
他的舞蹈常被人形容为“东西方文化传统的融合”,西方人看了觉得很东方,东方人看了又觉得很西方。

《亦非此彼》(2016)
今年10月,沈伟的最新作《亦非此彼》(Neither)在纽约BAM Next Wave艺术节首演。
一年前做出排演的决定时,团里的演员都吓坏了。爱尔兰剧作家萨缪尔·贝克特与美国后现代派作曲家莫顿·费尔德曼1977年合作的这部独唱歌剧,只有16行歌词,晦涩、深奥、反歌剧传统。
沈伟认为,真正能读懂它,敢于挑战它的人少之又少,并非源于语言水平的限制,而是来自于人生阅历。但是难,反而激发了他挑战的兴趣。
“实际上我每创作一部新作品,都会觉得这是我最难排的作品,每次都会觉得排不下去。但其实成不成功也无所谓,这并不会影响我去尝试,去研究。”
这种心态,让他觉得困难也并不是很大的问题,“反正我是在做实验,我就是自己的领导,我可以尽兴地尝试和研究,尝试会让我发现‘未知数’,让我觉得生命很有意思。”
沈伟早年的舞蹈更像唯美的超现实主义画作,近些年,他的作品越来越理性、抽象、实验,人们开始用“整体艺术”来形容他的创作:除了身体语言,也包括音乐、环境、戏剧、多媒体元素的交融。
现在,就连香港新视野艺术节那么前卫的地方,也不一定能看懂他的艺术,“他们还是喜欢我以前的东西,已经没法跟现在的我沟通了”。
他也很难解释自己的变化。但是,他显然不会停下脚步,去等那些追逐他的评论家和观众。
他说,艺术不是普及教育,而是要通过引导一小部分人,再去影响更多人。要想在纽约立足,艺术家就要不断出新作品,更要给社会带来新认识,“不然马上就会被遗忘。”
【对话】
天生有好学精神
澎湃新闻:
你在现代舞上的创作步伐已经走得很远了,但三次回国,你带来的都是早期代表作,是觉得国内观众很难接受你现在的作品,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沈伟:
就像你要去五楼,都要从一楼开始,不可能一下子飞上去。这是一个递进的过程,太快太急反而会消化不良。《天梯》和《地图》分别创作于2000、2005年,其间有五年的差距,让它们同台演出,对观众其实也是挑战。我希望观众能慢慢提高对现代舞的认知,慢慢接近艺术。
澎湃新闻:
近些年,你的作品越来越实验,越来越抽象,你会害怕观众不懂你,或跟不上你的节奏吗?
沈伟
:因地制宜吧。世界上那么多国家,文化背景、教育水平、生活水准都不在一个层面,发展是不平衡的。
作为艺术家,你要引导艺术向前发展,而非做普及教育。艺术不是小学教育,而是要把社会带领到最前卫的地位。严肃的纯艺术,思考的是社会的未来在哪里,将来发展的方向如何,怎么带领人类文明和智慧走到更远的地方,而不是做大众文化的普及和基本教育。
当然,大众教育也很重要,而且已经有人在做,比如教育部门。艺术是上层建筑很小的一部分,通过引导一小部分人,再去影响更多人。文化程度越高的地方,观众对作品的理解也相对深一些,这种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也无法改变。
澎湃新闻
:解读你的作品时,大家习惯从舞蹈、绘画、戏曲三个方面来分析你,你本人怎么看这三者在你身上的交融?
沈伟:
舞蹈、戏曲、绘画语言我都学过,也很了解,技术和表现形式上掌握得不错,运用也很自如。但不完全是这三者,人的综合修养也很重要。
来纽约后,我没怎么学戏曲,但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和提高。以前学戏曲时,我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并不像现在这么多。
过去十来年,我开始重新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宋、元、明、清文化,我还专门回国走了“丝绸之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和认识,能更深入地帮助我创作,而不能仅仅归结为我以前的戏曲功底。戏曲只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一个人的审美意识、艺术观、修养品位更重要。

沈伟和他的画作
澎湃新闻:
除了作曲,你作品里的编舞、舞美、服装、化装、灯光设计几乎都由你一手操刀,从来不找别人代劳?
沈伟:
要找到和你有相同品味、相同创造性的人并不容易。如果找的那个人,世界观、审美意识和你有分歧,思维上一直打架,不在一条线上,你就要花很多时间去解释,解释不了还要说服,甚至强求对方理解,而他还不一定能真正了解你。
就连服装我都不太敢让别人做,因为他很难知道怎么去做。比如《亦非此彼》,服装上没有一个人用过这样的材料(塑料金属感),我一个人买材料,试材料,制作裁剪,做了三四次,好几个月才完成,再有名的人也帮不了我。
假如我排一部戏,明确了朝代,那服装设计就简单了,因为就摆在那里。但我的创作没有这些线索,我的审美意识里都是我的人生经历,有东西方文化的结合,没有太多人能和我在同一条线上。
澎湃新闻:
你的作品也越来越常在博物馆、美术馆、教堂等公共空间表演,区别于传统剧院的公共空间,更能带给你创作上的刺激?
沈伟:
当舞台布景变成现实中的环境后,观众和艺术的关系会变得更近。现实环境里,建筑的结构、环境的特殊性,会和艺术作品有直接的对话和沟通,这和舞台上的效果不太一样。现实环境越特殊,越有特点,艺术和环境的对话就越有张力。
观众身处这些环境,也更有主动性。就像你喜欢一幅画,你会走到画前面去看,而不像看电影一样坐着不动。你的主动性更多,参与性也更强。

《声希》(2000)
澎湃新闻:
你的舞者大部分是西方人,挑人有没有标准,最看重他们身上什么特质?
沈伟:
没有标准,招聘都是对外公开的。两年前我们招演员,报名有六百多人,最后留下来一个。
挑舞者的话,条件有很多。首先,身体条件要好,毕竟舞蹈是用身体来表现艺术;心态也要好,不能自私,做艺术要有奉献精神,舞者从心底里表达感情时,跳舞才不会假;再就是智慧、修养、理解能力,如果我排的东西他没法儿理解,听不到音符和节奏的变化,对音乐不敏感也不行;可塑性也很重要,不是所有人一上来就能跳,一般至少要训练1-2年,舞者才可以上台。
澎湃新闻:
你的团里出了很多抢眼的中国舞者,比如侯莹、段妮、戴剑,中国人跳你的作品会不会更有优势,更容易理解你作品里的东方感?
沈伟:
有优势,也有局限。中国舞者有时候可能只理解其中一部分,因为我的作品是世界性的,有东方文化的根基,又有西方文化在里面。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学得快,但另一方面又会限制他的发展,要改变那种程式化,需要时间。他们要有开放的思想和身体,才能接受更多知识和智慧,尤其是西方文明的结晶,要重新去认识。
在我的作品里,舞者不能只呈现单性的一面,那样很多质感会表现不出来。同样,西方演员也会存在这样的问题,我在做东方元素时,他们的理解力可能会缺一点。但他们一直处在开放的环境里,所以也能跳《天梯》、《声希》这样有东方感的作品。

《春之祭》(2003)
澎湃新闻:
在访谈中,你曾反复提及自己对“美”的追求,对学习新东西有强烈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是怎么来的?
沈伟:
我骨子里比较喜欢历史性的东西,天生有好学精神,对世俗的东西没什么太大兴趣。
你看我这么大年龄,还是一个人过,没有家庭,也没有大房子,不会开车。我对精神状态更重视,对上层建筑更感兴趣,精神、智慧、创作,就像我生命的动力吧,让我觉得幸福。当然,我也享受生活,也讲究吃和穿,只是不过度追求而已。
澎湃新闻:
家庭会阻碍你追求上层建筑?
沈伟
:我一个人的话,自己的麻烦直接就解决了。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可能就多了一个麻烦,一大家子的话,时间也不够用,多多少少会影响工作。
有了家庭,你就要有责任感,有爱心。我不能接受身边人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照顾,良心上会过不去,那我情愿不让它发生。我很喜欢动物,却不敢养,就怕对不起它们。
出经典,不出烂作
澎湃新闻:
纽约这样一个文化大熔炉,带给了你怎样的刺激和成长?有没有设想过,如果当初没去纽约,现在的你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沈伟:
它不停地给我带来新的认识和发展。身处其中,你以为自己的认识是正确的,但总会不断否认自己,很多年以后,等你完全深入后,你会慢慢认识到本质,慢慢形成自己的审美、价值观、艺术方向。
如果没有出国,到底会怎么样,我也很难说。我可能会跟同时代的艺术家差不多,也可能走出另一个方向。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但人本身的意志力也会起到很大作用。可能在国内呆了几年,我又去欧洲或其他地方了。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需要上进,需要求知识,迟早会做一些事,而不是默默无闻。我不是那种稀里糊涂过日子的人。
澎湃新闻
:你觉得自己能在欧美立足的关键是什么?
沈伟:
诚恳地,认认真真地做一件事,只有诚恳才能打动人。
每次回中国南方看湘绣、苏绣,那些人一针一线绣那么久,才绣出一幅大画来,这么用心做一件事情,我特别感动。那些做传统家具、雕塑的人也一样,花很多心血才做出一个东西。他们的工作方式和我差不多,我也是花费一两年去打造一个作品,成不成功都用心去做。

《连接转换》(2004)
澎湃新闻:
你每个星期都会收到创作邀请,但你每年只做一两个作品,而且从不做商业性项目。
沈伟: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十个可能经济状况会好很多,做一两个可能会赔钱,但我不愿做十个烂作品,要做,就做最好的。经典作品可以流传下去,影响力也更强。你接连做十几个差作品,明年就没法演了,演完一个砸一个。
我这几次带回来的几个作品,都是十多年前的。《声希》、《春之祭》在纽约每一个剧场都演过了,演了七八遍,还有人看。《声希》2014年在北京演了一次,今年再次受邀演出,这很少见。你花时间去打磨经典,是值得的。
澎湃新闻:
很少有华人舞蹈家站到你这样的高度,但你说,稍不留神还是会被刷下去?
沈伟
:在纽约,我不是跟华人竞争,而是和全世界人竞争。美国就像世界擂台赛的最后一站,你站在这里,永远会有新人来打擂。全世界都有人在努力和进步,我不可能坐在这里吃老本。
要想被承认,你每次拿出来的新作品,就要有价值,有创造性,要给社会带来新的认识,不然马上就会被遗忘。这是很现实的,你没法儿控制。
直到现在,我还会有创作上的危机感和紧迫感。比如《亦非此彼》,我排得很紧张,压力很大。这是外国人都不愿挑战的经典,就像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排《红楼梦》、《山海经》、《诗经》,过去没几个人能成功挑战,十之八九可能会失败。

《分与合》(2011)
澎湃新闻:
创作态度上,你保持了很多人缺失的真诚,怎么才能做到数十年如一日?
沈伟:
每个人学艺术的目的一样,有些人的目的是要成功、要出名、要挣钱,达到目的后,就没法再学下去了。因为他们本身对艺术没有太大兴趣。
对我来说,出不出名,有没有钱,成不成功,都不是最重要,我的目的是因为我喜欢,我愿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用这种方式过一辈子,买买菜,排排作品。20年前还没成功时,我一年也就排一两个作品,20年后还是这样,生活方式一点没变,只是现在支持的人多了,项目做得更大一点儿而已。
澎湃新闻:
很多年轻人想尝试做现代舞,但往往缺少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对后来者你有什么建议?
沈伟:
提高修养,音乐修养、文化修养、审美修养,学习、学习、再学习。多看,多做实验,千万不要急于求成。我做舞蹈几十年了,现在排一部一个小时的作品,都紧张兮兮的。

《1+1》(2013)
澎湃新闻:
性格上,有人说你从容、平静、温和,情绪上很少波澜起伏,很少会有事情打败你?
沈伟:
我对事情看得很淡,老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太大的事,你只要安静地去处理就可以了。有压力的时候,我就去看看山水,看看太阳,平衡自己。
如果你太贪婪,执念和欲望太多,那就比较难。比如我吃素,吃什么都可以,觉得什么东西都有它的味道,不会很贪婪地说一定要吃什么,吃不到就会死。我的欲望很简单,就不那么痛苦。
澎湃新闻:
工作以外的你都喜欢干什么?
沈伟:
我是极其低调正常的人,昨天还去菜场买菜。每个星期六,我都会去菜场,把一个星期的菜买回来,再买一束鲜花放家里,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有空的时候,我就看书、喝茶、晒太阳,跟朋友喝酒。有时候,也会跟朋友聊人生、聊严肃的社会问题。我家里有好几个地球仪,想去哪个国家,我就转到那里去看一看。我对了解世界、人类历史、宗教发展史、宇宙的形成都很感兴趣,这些让我觉得生活很有意思。
我很会做饭,都在家里自己做,这么忙也会请朋友吃早餐,朋友最爱来我家里喝茶。我也很喜欢动物,每次外出休假,天鹅到处都是,我就经常拍。鱼、鸟、花、树、水、大自然,我都喜欢。我是蚊子、苍蝇都不杀的人,先赶出去,或者在房子里养几天再放出去。

沈伟拍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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