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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性恋:有性世界中最灵活的色彩

导语:无性恋在两性关系中剔除了性的成分,作为继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之后的“第四性向”,它至今在世界范围内都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目前中国域内对其的研究和报道也少之又少。相比其他性取向,无性恋显得更加小众和“边缘”。特别在视性为必需品的当下,日益增加的无性恋人口让有性社会感到忧虑。相比对其做道德评判,对这一群体本来面貌的探索显然更为迫切。

从古希腊先哲到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泛性论(pan-sexualism)一直是人们解读世界和自身的重要方式。性被视作一种原欲和原始驱力,近乎主宰着所有人际关系和社会活动。性也被当成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这不仅仅指生理上的愉悦,也强调包括艺术在内的诸多人类文明都由它延展和控驭。

泛性论和性欲决定主义的片面性早已被学界批判多时,因为它不合乎科学的理性判断,更是把性快感当成万能之钥,随意开释世间一切快感。但即便人们对泛性论有理性的反悟,也始终没能彻底跳脱出性的疆域来重新审视原有问题,直到无性恋(Asexuality)这个名词跃入视野。

无性恋究竟是什么?

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泛性论者,绝不会想到或不愿承认会有这样一个群体存在,以至于摇撼了他们的理论根基。大众对无性恋这枚标签可能还不太熟知,其实它作为一种性取向(尚存争议)并不比同性恋、双性恋(Bisexual)抑或泛性恋(Pansexual)的“资历”浅,它有着同样悠久的历史,但要更为“边缘化”,不被社会理解的程度也更深。

和其他性取向相比,历史上对无性恋的记载较少,界定也更为模糊,但仍能从史料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一些潜在的无性恋者。比如18世纪英国著名的物理学家亨利•卡文迪许(Henry Cavendish),他毕生致力于科学研究,从事实验研究达50年之久,性格孤僻,很少与外界来往,终生未娶。20世纪塞尔维亚裔美籍发明家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也非常可能是无性恋者,具有卓越才华和英俊外表的他在年轻时颇受女性欢迎,然而他和他的女粉丝之间却没有任何绯闻,诚然他对爱情有着浪漫的看法,也曾被人各种劝说去生孩子以造福人类,但他声称没空恋爱,并曾表示未与女人有过亲密接触。但是,他居然花了很多时间养鸽子,甚至将鸽子当成了自己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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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中指的黑色戒指是无性恋者的标志,对其而言床上运动不如蛋糕甜蜜(图源:)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中国北宋那位有“梅妻鹤子”之称的著名诗人林逋,后者也是一名潜在的无性恋者。此外,行为古怪,跟母亲过了一辈子的亚当•斯密(Adam Smith)似乎也是无性恋者,牛顿(Isaac Newton)、康德(Immanuel Kant)、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等也都有无性恋倾向。那么,无性恋究竟是什么?

根据2001年无性恋宣传教育社群论坛AVEN(Asexual Visibility and Education Network)给出的定义,无性恋者是指“缺乏性驱力的人”,通俗地讲就是对性不感兴趣的人。无性恋者对男性或女性都不会产生性冲动,其中并不掺杂生理障碍或是宗教禁欲因素,完全是自由意志的体现。性对无性恋者没有吸引力,但无性恋者对爱情的渴望和正常人一样。值得注意的是,无性恋者对性的拒斥程度并不统一,个体差异明显。有些个体完全排斥任何方式的性接触,有些个体则不然,他们可能会出于寻找伴侣或繁衍后代的考虑与人发生关系,但在此过程中,无性恋者根本无法获得任何乐趣。

2004年,加拿大布鲁克大学(Brock University)公共卫生学系教授博盖尔特(Anthony F. Bogaert)经过研究指出,无性恋者分为两种,一种人仍能感受到“性驱力”,但力量并未强烈到对他人产生性趣,另一种即是对异性或同性完全不感兴趣。无性恋者目前算是社会的潜在势力,由于其思想与两性化的主流趋势明显不同,因此无性恋者常有与世隔离之感。博盖尔特认为,社会应同等看待各种性别倾向的人。

据博格尔特的研究显示,目前全球存在约7,000万的无性恋人群,占世界总人口比例的1%,其中女性居多。按照这个比例推算,理论上中国现在至少有1,300多万的无性恋人口,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扩大,很多大龄单身男女被人误会是同性恋者,其实在这部分人群里有不少人是无性恋者,相比一段草率的婚姻,他们情愿独自生活。

目前无性恋的分类大致有四种,分别是:同性浪漫无性恋者、异性浪漫无性恋者、双性浪漫无性恋者和无浪漫情节无性恋者。无性恋者仅仅是缺乏性趣而不是缺乏爱,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因自己的性别或日常经历而对某一性别多出一些好感。在处理与伴侣之间的关系时,无性恋者可能会为取悦对方而同意发生关系,但他们理想的伴侣仍是具有无性恋底色的“同类”。由此可见,无性恋虽然和其他性向有明显区别,但它还具有一种“嵌套”性。无性恋可以内嵌在其他性向之上,一个同性恋或双性恋者都有可能同时是一个无性恋者,这本身并不冲突。这体现出无性恋一个相对灵活的特性。

在人们谈论无性恋是什么的时候,往往伴随着好奇和误解,似乎它比其他性向更具“观赏性”,类似于到动物园看动物,这本身就带有歧视色彩。无性恋经常被理解为性无能、性冷淡,中立视角将其看作是一种柏拉图(Plato)式的精神恋爱,但事实上这些都是对无性恋的误解。

首先,无性恋并不是什么生理障碍,更不是性冷淡。无性恋者同样能够产生正常的生理反应。生理障碍与无性恋并不是充要关系。因为相当部分的生理障碍者对性是怀有强烈渴望的,性对他们仍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性冷淡者并不是没有性欲,只是性欲相对低下,这些人可以通过医疗手段和心理疏导加以干预,重新获得和正常人一样的性欲,无性恋则是完全对性无感。

其次,所谓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虽然在观感上与无性恋有相似之处,但两者还是有本质不同。柏拉图式恋爱强调的是精神上的共鸣,是将性欲提升到了精神层次和灵魂高度,但并不是完全排斥性行为,他们在肉体交流的过程中同样会感到欢愉,这与无性恋是截然不同的。

与生俱来还是后天突变?

有医学工作者认为无性恋根本不存在天生的情况,因为如果是与生俱来,那就违背了动物和人的生育本能,是一种病态。这难免有些片面和狭隘,其实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先从分析无性恋的成因开始。很多无性恋者都是在受到感情伤害后,对性完全无感。他们对性并不是恐惧,而是由于之前情感投入太多,受伤后导致心灵陷落,继而对爱失望,性也随之受到牵连。

一位来自英国莱斯特(Leicester)的中年女无性恋者雪丽•亚涅斯(Cherie Yanez),保持无性生活已11年,她在受采访时自述了“蜕变”经历。大概从13岁起雪丽就有了性生活,16岁时流产了一次。放纵的性生活让她的生殖系统受到严重损害,失去了生育能力。两次起初美好最终惨淡收场的婚姻经历则令她反思和审视以往的生活,继而对性失去兴趣,甚至厌恶。她经营了一家针对妇女的网站,在这个平台上与网友交流无性生活的意义。

这似乎可以视作一个“后天”无性恋者的典型案例,但从有性恋变成无性恋的,并不能代表这些人就是受后天因素而变化的,而雪丽究竟算不算绝对意义上的无性恋者还有待商榷,因为她对性的无感很可能是一种创伤后的休眠。

目前的研究还没有证实先天因素的唯一决定性,但先天因素必然在无性恋的成因中扮演关键角色,不管先天后天的成分各占多少,性取向不能人为选择。如果无性恋由基因决定,那基因传递的方式可能和同性恋基因传递的方式相似,而且人的很多性状(比如智力)并不是由单个基因决定的,所以兄弟姐妹也会有不同的性取向。

除去上述这种“创伤式”成因,还有个体的三观和心理恐惧等原因,这些并不能单纯地归类为先天或是后天,它们有时仅仅是一种生活态度。所以,无性恋的形成既可能是先天的,也可能是后天的,也不排除先天与后天的结合,这也体现出了无性恋的灵活特性。

需要被治疗的社会危机?

这个问题同样存在争议。由于无性恋者在没有性生活的条件下并无不适感,所以国际上有研究者认为不需要被治疗和矫正,但他们并不承认无性恋是一种性取向。而中国大陆有些专家则发出了相反的声音,他们认为部分无性恋者很可能是一种情感障碍的临床表现,因为情感障碍与性的关系极为密切,就像“性”与“情”、“爱”互为联系、密不可分一样,并从语义角度进行分析,称所谓“性爱”、“性情”之所以是一个词语,必有一定的连系。据专家介绍,情感障碍容易使人丧失性欲并对他人的性暗示产生阻抗。

这两种观点实际上都是站在心理学和临床医学的立场上阐发的,而他们所认定的无性恋者究竟是不是真的无性恋是存疑的。第一种观点抹杀了无性恋作为一种性取向的资格,而单纯从生理角度解读该人群的无性生活,第二种观点则仅仅抓住了“情感障碍”的临床表现来探讨其与性之间的关系。而事实上,任何因对性行为看法不正确导致的无性状态,并不真正属于无性恋,所谓情感障碍,更多的应理解为是性厌恶或性恐惧,这些是可以通过心理疏导加以治疗的,但性厌恶和性恐惧绝不等同于无性恋,由此可见,中国大陆乃至世界范围对无性恋的研究都处在起步阶段,还没有达到与同性恋等性取向一样的水平。

如果承认无性恋是一种性取向,就应该尊重无性恋者看待性及生活的态度,而不是将其定义为一种疾病。既然对同性恋和双性恋的治疗存在道德争议甚至谴责,那么无性恋也一样。坚持认为无性恋者需要接受治疗和矫正,事实上只是针对无性恋中的某种类型,是出于对人类繁育危机的考虑。

日益增加的无性恋人口让有性社会感到忧虑,因为相比其他性取向,无性恋对待性的态度过于“彻底”,这种忧虑不仅出于人类繁育后代的考虑,也在怀疑这种剔除了性的生存态度会否导致两性及人际关系的变化。这也是无性恋最不被理解之处。

在外界看来,性是两性关系递进的必经阶段,是情感的升华,也是维系情感的重要方式,但在无性恋世界中性是缺席的,那么无性恋者的情感如何维系,他们是否更加刻板和冰冷,这种情绪转移到人际交往当中会不会产生负面效果,进而引发社会危机?其实对于繁育后代的忧心是有些过虑了,因为无性恋者并不排斥生育后代,即便不发生实质关系,也可以通过其他科学途径受孕。而且,相比无性恋,福利条件优渥国家的人口负增长似乎更值得忧虑。

增添有性视角的柔和度

对无性恋精神世界的关注实际上是一个好的趋势,说明人们正在试图了解这个群体,但这种忧虑的合理性要低于它的臆想性,它暴露出疑虑者对有性世界中的性理解也不甚全面。

性在维系婚恋关系的同时也造成了诸多道德危机,看看那些充斥公众视野的花边新闻和娱乐八卦,看看那些由性导致的家庭分裂甚至生命陨落,性其实并不是一个稳定结构,作为原始欲望的性对社会同样具有强大的危机势能。而且不能够仅仅因为拒绝了性就质疑无性恋者的情感通达度,无性恋者同样拥有丰富的情感世界,他们并不是冰冷和刻板的代名词。

相比盲目质疑,人们似乎更应尝试关注无性恋者的精神诉求,倾听他们的声音。与同性恋群体一样,无性恋群体从来没有由于自身的“异质”而诋毁或改变异性恋者的观念,他们渴望被认可和接受的愿望要比其他性向更为强烈,因为他们处于边缘之中的边缘,向社会中心靠拢是他们虽未明言但确实希冀的未来。群体的扩大并不能从根本上给他们带来认同感,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与所有人和睦地共生,是无性恋者最简单质朴的诉求。

无性恋是有性世界中最灵活的色彩,如同白色可以充当任何色彩的衬景一样。在视性为必需品的时代,无性恋群体的存在从某种层面上起到了平衡性观念、调节性活动的作用。性本身是一个非常灵活的概念,而无性恋本身的成因及特性都体现出它的灵活特性,它似水流动,如山静默,却也承受着极重的孤独和误解,相比对其做道德评判,有性世界更应思索这一群体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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