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辛亥革命那一年出生的,如果还健在,也已105岁了。自我出生后,就从未见过外公、爷爷和奶奶,唯一的长辈只有外婆。满是家里的幺女,外婆跟父母一样,对我的疼爱就格外多些。关于外婆的故事,并不完整,有时候她自己会叨唠几句,有时候满从姨妈们那儿听来几耳朵。
外婆出生在永兴镇。永兴曾是个盛极一时的重镇。解放前一旦提说贵州,只知“一打鼓(打鼓新场),二永兴,三茅台,四鸭溪”。那时永兴的江湖名望远在茅台之上,商业繁盛之极,有“小上海”的别称。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永兴是各路兵家集结休整征集粮草的油水丰厚之地。抗战时期,它更是浙江大学各院系的重点驻扎地 。当满爹的祖上在永兴镇做皮货生意红红火火时,外婆一家在镇边务农,自然而然,外婆家解放后的成分就是贫农。
外婆的青少年时代俺所知不多。只知她当年脾气甚为刚烈,跟外公吵嘴打架是断不了的。最厉害的一次,外婆气极之后死意顿生,买来一大丸生鸦片膏,用黄酒吞了,然后躺在床上静静等死。没想到,第二日清晨鸟雀啾鸣,外婆醒来感觉不适,一阵恶心,鸦片膏吐出来,原模原样。从此,外婆知道自己命不该绝,应该好好珍惜人生。外公去世之后,外婆一人带大了满娘姊妹四个,也没有再嫁。
许是受了浙大教育之风的影响,外婆虽终生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却开通明理见识远大。当年她跟外公据理力争,让身为长女的满娘和满姨们争取到了识文断字的机会,而且坚决不许她们缠足。土改后,她自己也因为坚强能干,成为当地的生产队长。 在“大炼钢铁”后的饥荒时期,身为生产队长的外婆拗不过舐犊情深,在阁楼上为年幼的三姨们藏了几条红薯被人搜查出来。外婆受到的惩罚是当众被人剥光了衣服。在十几岁第一次听三姨讲到这件事时,满忍不住就哭出来。但我从未问过外婆这事,也无从知道她是如何度过了那份羞辱和艰难。满眼中的外婆,总是惦着小脚,乐乐呵呵,时不时哼唱着家乡的采茶曲。。。
在农村,养儿防老是常理,但外婆唯一的幼子和儿媳不孝,三天两头给她气受。所以,从满记事起,外婆倒是十有八九都住在我家里。满爹这个大女婿当得很是称职,许多年来,满娘家的人来人往家长里短他都帮助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爹娘工作繁忙,阿三阿四都嫌弃满这个“跟屁虫”时,外婆自然成了我最好的伙伴,我俩同屋住了很多年,成为“闺蜜”。
外婆虽然出生在农村,却颇为讲究,每日里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小时候满很喜欢看外婆梳头,齐腰的黑发(外婆头发白得很晚),梳成一个马尾,那么几扭几扭就盘在脑后,一根老式的银簪子别得牢牢的,然后再一圈一圈在头发外缠上白色或青色的长布帕子,整个人看起来妥妥帖帖精精神神,一年四季皆一丝不苟。外婆在家总是让人安心快乐的,在夏日口渴飞奔回家的放学路上,满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在家里泡得红彤彤的老鹰茶(一种当地的野茶,香味醇厚,颜色通红,夏日最解渴)。在冬季的夜晚,当满完成家庭作业爬上床,床那头的外婆会把我的双脚抱在她温暖的怀里,笑道“看你这小脚脚,冰块儿一样”。当满吃辣椒辣得双脚跳又欲罢不能时,外婆总是一边给我递凉茶一边埋怨“告诉你少吃点儿少吃点儿,就不听,再吃会把心子都辣缩了,还长不高”。外婆掌握我家最顶级的“熏肠功”,腊月间经她的手用柏香丫熏出的香肠红光油亮无人能敌。只要外婆踮着小脚摇着蒲扇街坊四邻把门儿一串,到晚间她就是家里“娱乐资讯”的主播,俺们就把不知道该知道想知道的事儿全部都知道了。外婆的“与时俱进”十分惊人,她在六七十岁时耳不聋眼不花思维清晰行动敏捷。八十年代全家围看电视剧《血疑》,她除了对大岛茂和敏江夫妇给予同情和肯定,把光夫和幸子那点事儿分析得一清二楚,还居然对相良和理惠的往日情事表示无奈的理解和宽容。每当teenager的满与爹娘起了争执,外婆是最好的“辅导员”,她会找合适的时候来给俺做思想工作,让俺跟“组织”再交交心重归于好。小学五年级的满迷恋上一种黑面馒头,外婆每天就有了一个光荣的任务,在俺放学前把馒头买回来放蒸锅上加热。每天学校里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儿,回来跟外婆一说,我俩总能乐到一处。。。
在九十年代,母亲去世几月后,年近八十的外婆也走了。当满爹接到通知赶到她身边时,外婆已说不出话来,只有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在老爹的手心。不知道那时的外婆有没有惦记远在他乡读书的满与她共度的那些日子呐。。。
在满记忆里,只有半尺长小脚的外婆终年头缠白帕身穿妇母装(一种由传统旗袍演变的半身的斜扣的衣服,是满家乡老年妇女的寻常服饰),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她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去认识这个一天比一天不同的世界。。。呃,其实满从来没有叫过她“外婆”,按当地的习俗,我们都叫她“家家”(发音“ga”,通“嘎”,这应该来源于古音)。可不是么?家,就是外婆。
(谭咏麟的《爱在深秋》是外婆和中学时的满常听的一首歌。满始终相信, 终有一天,我们会和所有深爱的人在天堂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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