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刚刚结束的访华之行重续了中断多年的中菲高层交流,对中菲关系而言意涵深厚。杜特尔特本人也毫不掩饰此行目的意在修补前段时期因南海仲裁案导致的中菲关系交恶,重建两国友谊,消除因南海争端造成的隔阂与裂隙。

还在政治蜜月期的杜特尔特因锋芒言行屡登新闻头条,外界对其争议不断(图源:Reuters/VCG)
因在第一岛链上拥有无可比拟的地理优势,菲律宾长期以来被美国视为其制衡中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在前沿地带的重要节点,建立盟友关系近70年来,美国也一直政治、军事、经济上庇护着这个东亚“棕色小兄弟”。而尚处在政治蜜月期的杜特尔特近期一系列“疏美亲华”言行,似乎预示着菲律宾将在外交政策上“调转船头”,摒弃前任阿基诺三世政府的外交政治遗产,重新分配在中美之间的外交权重,令美国猝不及防。这位颇具争议的个性总统在最快速度完成菲律宾外交轮回之时,也悄然间“颠覆”了东南亚微妙的地缘政治格局。
南海争端发酵已久,看似东南亚地区南海水域以及其中岛屿谁属的争执背后,是中美领衔的能源与亚太霸权位置的较量与博弈。二战结束后,以菲律宾为首的东南亚国家对中国在南海主权声索之挑战陆续发生。冷战结束后,由于西方“外援”的介入,更是令南海问题日趋尖锐化。21世纪以来,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崛起以及对待南海问题出乎意料的行为方式让周边国家感到担忧,继而形成联盟来对抗自己,这些国家欢迎美国“重返亚洲”以抗衡北京。
近年来,中国一直拒绝出席菲律宾就南海领土争端问题兴讼国际仲裁机构的诉讼,称仲裁庭无权就中国与菲律宾的争端做出裁决。随着不利中国的仲裁结果出炉,北京强硬的回应受到了国际舆论的指责。现实是,中国正陷入实质性岛礁争夺无力和国际形象一落千丈的双重挫败中骑虎难下,而美国及其东南亚盟国在南海问题上相对占据着主动权。
以现实政治的角度看,杜特尔特完全可以审时度势,把菲美同盟,特别是菲律宾在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中的重要地位,作为其政府与中国谈判的筹码,以争取中国在南海领土争端上的一些让步,或者让后者加大对其内政支持的力度。但是,杜特尔特自上台后却多番主动“示好”中国,特别是在中国反馈的外交信号并不明晰的情况下,此举就等同自费筹码放弃博弈。或许他急于显示对华的强烈诚意,但如此做法便意味着中菲关系下一步进展的主动权落在了中国的手上,这也给中国扭转局面,在南海区域乃至东南亚地区的周边外交提供了机遇。
作为资深政客的杜特尔特了然这种赌博式外交存在的风险。除却政治人物个体立场倾向因素外,杜特尔特外交转向的根源在于其内政考量。菲律宾在南海的利益、甚至亚太格局中的国家利益空间恐都不是杜特尔特外交的根本出发点。杜特尔特自身“民粹”的属性决定了其对外交本身既无兴趣也不在行。倾心内政的杜特尔特当前最需要有国家在其重大内政举措上给予支持,诸如在毒品犯罪治理、发展城市基建、国内反恐维稳和结束菲南部武装冲突等领域。同为“重典治乱轻疏人权”的中国对菲给予了帮助,而美国却用民主论调指责杜特尔特,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对美国批评其法外缉毒如此不满。
实际上,虽并未如前任阿基诺政府那般过度亲美,杜特尔特政府当前对美政策也并未突破菲美同盟的底线,“反美厌美”也只是其个人言行上的表象。杜特尔特的真正意图在于利用美国对菲地缘利益的欲求进行拿捏,通过与中国走近令美增加危机感,最终让美国加大对其政策的支持。与此同时,还可以借此试探中国改善对菲关系的诚意,若中国依旧不愿在涉及菲核心利益的问题上进行让步,或者不能提供满足杜特尔特内政需要的支持和援助,菲律宾调头重回亲美路线也不无可能。
杜特尔特欲通过降级菲美同盟、牺牲部分外交利益来改善对华关系,以争取菲中关系所能带来更有价值的外交利益,其心思昭然若揭。一边矫正过往对美的外交政策,一边在没有承受很大外交成本的情况下对华释放善意,谋求双雄的支持,如此颇有马基雅维利式权谋意味的外交战略不可谓不佳。只是外界看来,杜特尔特更像是为了给菲中关系解套而急于破釜沉舟情绝“旧爱”美利坚。
而对于中国,菲律宾是非常值得外交投入的。虽然2011年阿基诺三世访华后中菲争端反而升级的历史经验与教训尚在眼前,但杜特尔特炽热的“善意”对中国而言可谓机会难得。让“脱轨”的中菲关系重新步入健康轨道,继而由此打开僵局,重新坐回与南海当事诸国的“谈判桌”,才是中国对杜特尔特所起到作用的最大期待。
菲律宾从彼时最难对付的南海争端国之一,到今时态度软化,这其中转变幅度之大、变化速度之快,令中国始料未及。菲律宾释放的信号恰好契合了中国欲通过双边协商途径解决南海领土争端的设想,挡在中国解决南海难题面前的一道坚硬壁垒已开始出现松动。对中国来说更有利的是,菲律宾通过转变态度从中菲外交当中获取切实益处的模式,也为与中国僵持的东盟相关国家解决南海问题作出很好的示范,而它们会相继效仿。这些东南亚小国可以通过双边协商有效避免零和博弈的损伤,最大化维护自身利益,而渴求领土的中国也能通过矛盾的“化解”逐步摆脱因南海问题在国际上形成的负面形象。可以说,如死水般困顿多年的南海僵局正被杜特尔特“搅活”,东南亚地区的国家秩序也将面临着重新洗牌,这些都为中国未来真正主导东南亚区域地缘政治经济格局提供了重要的契机。
反观美国,华府大力推动的“重返亚太”再平衡战略,因杜特尔特打乱步调而受挫,成为“跛脚鸭”。这个精心布局多年,旨在巩固美国在亚太的利益,加强与盟友的合作以制衡中国崛起的计划,恐连同其在经济上主导的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一样,将随奥巴马任期届满,一齐进入最后的倒计时,这般“虎头蛇尾”势必减弱美国在区域及全球领导力的影响,而正值总统大选与即将来临的政权交接期的美国内耗严重,已无精力顾及远在大洋彼岸的得失。
作为美国战略布局一枚棋子,菲律宾可谓出“棋”不意。面对杜特尔特的突然疏远,华盛顿和马尼拉的政治精英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或许,在杜特尔特任期内,美国再也无法指望菲律宾能像以往在战略上顺从自己、在外交上支持自己,而那些渴望菲律宾成为美国第51个州的马尼拉精英阶层,其切身利益也必然会随着菲美盟友关系的恶化不可避免受损失。杜特尔特正在切断菲美传统权贵阶层之间似脐带般的利益链条,也让美国倾注大量心血的“掣肘中国”梦想受伤,这个来自马尼拉以外的南方领导人已开始颠覆南海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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