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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腐不单单是抓坏蛋那么简单

2012年十八大以来,中共发起的反腐行动,通过老虎猴子苍蝇一起抓和相应的制度建设,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住了猖獗多年的腐败风气,赢得了大量人心。对此,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郭良平先生给投来文章《反腐不是抓坏蛋》,认为“真反腐不是‘抓坏蛋’那么简单,尽管这很痛快”,“中国必须摸索出自己行之有效的反腐途径和治理模式”。这篇文章具有一定代表性,本着多维观点的新闻自由精神,我们刊发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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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四年中,中共反腐声势浩大,动作扎实,其决心和力度史无前例,使一些对共产党已失去信心的人也燃起了一丝希望。然而整个反腐运动仍基本停留在情绪的层面上,大多数人对其实质进展把握并不深,对其长期效果也持怀疑态度。这种疑虑不无道理;纵观中国历史,目前的反腐仍然是千年循环的延伸,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在思想观念、组织制度和社会文化上都没有实质进展。反腐循环失败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把反腐等同于“抓坏蛋”,以价值判断为出发点。这样的反腐易陷入情绪化,迷失方向。

反腐之烈莫过于明太祖朱元璋。他对贪官无情杀戮,剥皮示众,最后弄到无官可任的地步。他的出发和归宿都是一个“恨”字,因为他从小就深受贪官之害。历史上的其他反贪英雄们的着眼点也都是“平民愤”,结果是几千年腐败的香火延绵不断,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当下的反腐也是“恨”字当头,在民心上做足了文章,被当作决定人心向背的关键一着。一般老百姓则对反腐无不拍手称快,并且苍蝇拍得越多越好,老虎打得越大越痛快——完全停留在情绪层面。

历史上的勤政者很容易陶醉在民众的喝彩声中,迷失了反腐的方向和要领;结果无一例外是,数年之后腐败沉渣泛起。今天的中共比较清醒,在反腐的认识上有所进步。比如在理念上是“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部署上“以治标为治本赢得时间”;目标是创造一个“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制度环境和政治生态。权力太集中,缺少监督和制衡是腐败的根源,这个共识早已有了。但这些都还不够,因为人们对现行体制下生成腐败的机制的认识深度不够,共识更少,这对反腐的制度设计和执行都不利。

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文化传统、社会状况等和其他国家的不一样,形成的政治生态环境也不同。腐败产生的机制和形态、方式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其他国家和地区成功经验的借鉴意义有限。例如香港和新加坡的独立反贪机构,引进官本位而又缺乏法治文化的中国来,一定一事无成。中国必须摸索出自己行之有效的反腐途径和治理模式。怎样才能找到有效的途径和模式呢?要贪官说话,现身说法。

中国的官员大多是中共党员。中共在吸收党员时,除了政治可靠外也着重品学兼优、能力出众。这些年来每年的新党员有近一半来自高校学生,他们是高考从同龄青年中筛选出的优秀者。中共党内集中了大批优秀人才,近九千万党员中的七百万党政干部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干部培养,考核和选拔有严格的制度,除了能力和经验外,也很注重品格,用中共的语言就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可以说贪官们在为官之初多数是品学兼优,能力突出,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不是生就的坏蛋。在沦为贪官之前,甚至在贪腐的同时,他们中许多有突出的表现和巨大的贡献,是中国发展奇迹的骨干力量的一部分。其功过都是在同样的制度,权力和文化环境中实现的。因此,真反腐不是“抓坏蛋”那么简单,尽管这很痛快。

只有彻底搞清这个环境中产生功过的具体机制,才能找到有效措施,建立有效的制度。而要搞清这些机制,贪官们最有发言权。只有让贪官们说话——而不是像现在电视上游街示众那样,一律是认罪服罪,痛悔前非,不上诉而且表示感谢。要上贪官们真正为自己辩护,指认制度和文化环境的弊端和诱惑点,提出反腐防腐的建议。而且这个过程也必须对全社会公开,充分讨论,形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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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腐是这四年中国政治最醒目的事情之一,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人心的共识(图源:新华社)

反腐的制度建设最重要的一环是建立社会共识。光有党内共识是不够的,因为党生活在社会中,受社会的浸淫渗透和影响。历史上关门整党的效果总是不好,就是这个原因。反腐也一样,纪委反腐的本意是关起门来自我净化,理想是好的,效果往往适得其反。首先纪委的存在就有阻碍法治畅行之嫌。其次纪委神秘兮兮的运作方式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而且总是往坏处去猜想,把执政党内部想得一片黑暗。第三、如果没有社会的知情和参与,没有取得社会的谅解和同意,反腐的成就再大也是一个无底洞,因为谁也不知道里面水有多深。第四、关起门来的反腐制度设计是靠不住的;因为制度设计者受内部利益关系的制肘,思路也狭窄,且没有充分利用群众和公共舆论监督的机制。

只有取得全社会的共识,反腐才有底气,才能彻底,才能产生正能量。要取得这个共识,就必须让贪官说话,为自己辩解,诉苦,报不平。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问题的结症在那里,应该采取什么措施,需要建立那些制度。有了共识,新的制度才能有效地、不打折扣地实施,对实施的效果才会有共同的评判标准。

更重要的是,这样能把反腐从简单的道德评判中解救出来;而这种道德评判对政治稳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常常有这种情况出现:一个口碑很好的干部突然“出事儿了”;今日的反贪英雄明天就成了阶下囚;一夜之间好人变坏蛋,英雄变狗熊。当人们看到被查办的腐败分子官阶越来越高,职位越来越核心,其手段和情节越来越触目惊心,涉及的金额不断向天文数字跃进,他们会得出的结论说这个政权,这个党和整个制度都是邪恶的;要在这个制度下混就得“从恶如流”,同流合污。一个民族的悲剧是整个社会变得是非不分,曲直不辨,没有了道德底线。其社会表象就是冷嘲热讽,玩世不恭,传播谣言,编织笑话,写打油诗,搞恶作剧,负能量很快聚集在各种各样的事件上,好事也被说成坏事。中共三十七年来的成就举世无双,然而软实力几乎没有增长,和这种反腐道德化的话语体系有很大的关系,这是一套自黑的话语体系。

道德与情绪相关联,与理性不同路。世间无论什么事一旦归结为道德问题,就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了——非好即坏,非黑即白,中国几千年的反腐都落在这个槽臼里。贪官污吏十恶不赦,必须斩尽杀绝方能伸张正义,天下太平。历朝历代的农民暴动、揭竿而起都是被这个逻辑驱动。然而从效果来看这个逻辑从来不成立,倒是“越反越贪”这个悖论成立。这说明单纯的道德反腐解决不了问题,理性反腐才能彻底。理性反腐就要让贪官说话,现身说法。人们会发现他们也是人,不是恶魔,不一定比你我更坏。他们中有许多人做过很多好事,立过功,在许多方面至今也是好人。他们很优秀,有能力,可敬佩,不比还在台上的“清官”差。妖魔化他们最终会把整个执政党也妖魔化了(连他们都失足了,难道还有清官吗?),让贪官说话反而能还执政党以清白,使其人性化,从而免受简单化的道德宣判。

让贪官说话的方式有很多,开庭审判是其一。党内生活会,党外的研讨会,答辩会,恳谈会,报告会,与受害者见面会,谢罪会等等;贪官们在报刊上发表自辩文章一定是促销的好料,学术上探讨贪官案例更有裨益。肯定会有人怕家丑外扬,泄密等。然而整个政治发展的趋势是党务公开,政务公开,和扩大公众参与;许多所谓“秘密”不过是家丑,是不应该保的,泄露出来有利于理性反腐;真正意义上的泄密也是可控的。公开化是立党为公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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