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驴得水》是一部形式花哨,有点聒噪,但总体来说还算是目标明确的电影。它作为开心麻花的第二部电影,相对《夏洛特烦恼》少了儿女情长,多了愤世嫉俗,帮助麻花团队实现了bigger的提升。

但是bigger这个东西的不稳定在于,姿势再好看,价值观是不是强有力的恒定不变的,是没法靠嘴炮打出来的。在这方面,《驴得水》嗓门儿挺大,但稍微有点虚火了。
《驴得水》改编自开心麻花的同名舞台剧。舞台剧导演周申和刘露同时也是电影的导演。这就决定了影片每一个场景的空间感和舞美,都复制了舞台上的浓墨重彩和精致,每一个演员的台词都是声音洪亮、情感充沛的。唯一的问题就是,镜头运动不起来。小屏幕和大屏幕之间的鸿沟,可见一斑。《驴得水》在业内得到的最大诟病,就是没有电影感。这话没毛病,毛病在于,现在的老百姓,或许看不出这两者的分别,但是故事、段子烂不烂,观众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与其把嘴炮开在别人身上,求求你们先写个比《驴得水》像样的剧本再来吧。
《驴得水》更耐人寻味的,是它的立意。很多人喜欢这样的反抗精神,一听口号就高潮。很多人讨厌上纲上线,一看到有人扯虎皮拉大旗就暴躁。其实,平心而论,它在反抗精神在立意上还是有一手好牌的。有魔幻感十足的民国边陲小镇,有一群性格、三观各异的不像老师的老师,一头戏不多但存在感很强的驴,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铜匠,还有一个能吓哭小孩的大反派,可以任意组合,打出顺子或者王炸。
但是导演毕竟还是年轻啊,像是一个嬉皮士,这个世界让他不舒服了,但是他肉体上不能像个战士一样去反抗,精神上又缺少一些领袖气质,于是反抗就变成了“宝宝有小情绪了”,和平民主就变成了“要做爱不要战争”,喝鸡汤就变成了打鸡血。所以这部电影拍得最好的部分就是黄段子,每一个字儿都能抖出一地的机灵劲儿。
而影片的精华----人物性格的变化,基本都是顺着情绪走的,有一些想清楚了,有一些到最后还在拧巴,留给观众的感觉就是一地鸡毛。
想得最清楚的角色是校长,还有干什么都“软”的裴魁山。
校长之所以好,是因为他害怕正面面对冲突的性格弱点,以及试图以牺牲个人利益保住集体利益的行事风格,是这一系列闹剧的发动机,所以两位创作者对于这个人物的塑造,十分卖力。从正面一路走向负面的过程中,再不时贴上一些小小的闪光点,就更容易引起观众的投射了----凡是带过团队的,谁没经历过为成全集体利益洒狗血的事儿啊,只有一直在最底层挣扎的人才幻想,这个世界上存在绝对的公平。
裴魁山之所以好,是因为他“坏”得彻底。从被一曼调侃“软”开始,他就没有过一秒钟的正面形象,承载着两位创作者吐槽的洪荒之力,一路就朝着面目可憎去了。尤其是夏天穿貂皮招摇过市,就是被人笑话打死也不脱这个细节,实在是太精彩了。一个人坏,还不是最讨厌的,反派有很多是很有魅力的,因为它能代表人类心中潜藏的恶意。但没有人会喜欢蠢,一个人如果蠢起来没边了,就会让人产生巨大的优越感,裴魁山身上就贯穿了创作者的这种优越感,因此也就激发了观众的优越感。
而一地鸡毛的代表,有呼唤性解放的长腿姐姐一曼、暗恋校长女儿的长腿弟弟周铁男和被勾引又被抛弃的铜匠。
长腿姐姐一曼的范儿一开始是起得很好的。尤其是她带着发自内心的自由和愉悦,一边弄着花瓣,一边唱着主题为“我好想好想谈恋爱”的小调的画面,对情爱的憧憬自然地就从银幕上流露出来的。我相信,这一刻很多观众都是看得春心荡漾的。一个这样美的画面,足以争取到认同者。可惜的是,因为要高举女权大旗,一曼必须一下子flop掉,不论从前面对男人多么女王范儿,最后还是成了主动牺牲的小白兔。看起来是要控诉男权,但以为把自己弄得很惨,就想证明错都在对方身上,这真的不能算女权啊亲,这就是我弱我有理的弱者逻辑嘛。
长腿弟弟周铁男也是如此,为了体现人性本恶,能够在极端环境中恶什么程度,他一开始是个没有礼貌的东北糙哥,一会变身成反抗权贵、仗义救人的草莽英雄,最后又因为一颗从耳边擦过的子弹,进化成了完全态----一个遇怂变横、遇横变怂的双面煎蛋。道理上不是说不通,但感官上像是看了三个人在表演,虽然他们都喜欢扯着大嗓门喊。还是细节处理的问题,一个没有礼貌甚至有躁郁症倾向的人,哪怕是个老师,人格教育肯定是要缺失一部分的,但这块的背景完全是空白,这就让观众的投射要踩空了。其实也无需多费笔墨,像一曼那样一两句对话带过就有了。从躁郁症糙哥到口头反抗权贵,还是说得通的,因为这些混不吝的年轻人,对于等级之间的力量差异,的确是没有什么概念的。但是一颗子弹让他秒怂这里,缺了太多氛围的营造。我能够想像,这要是在舞台上近距离看,是多么震撼的一幕,但在大银幕中,一个滚地嘶吼,是不能够让这块银幕产生的隔阂完全消解的。这就是电影和舞台最大的不同。
最后说说铜匠。这个角色其实是功能性的,就是实体化的驴得水,是其他几位恶劣人性炸裂的催化剂。没想到演员太精彩了,尤其是颜艺,每个表情都干脆直接又表现力十足,所以观众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们是不是也要在他身上投射点什么?但最后发现还是不行。因为他从根本上就是一个没有魂魄的角色,他的作用就在于提醒大家,这件事打根儿起就有bug,亡羊补牢也没用,所以就产生了每次出场都像是换了个人,但是又有种为了节省成本而用同一个演员的感觉。
控诉贪污腐败,控诉官本位,控诉集体对小我的咄咄逼人,控诉对女性的歧视,呼唤性解放,你什么都能在《驴得水》中看到一点,但又什么都不能看得酣畅淋漓,荷尔蒙退去后还是空虚。一路高歌猛进涌向伍德斯托克的嬉皮士,消耗完了成吨的大麻以后,十年后还不是成家立业,挤地铁上班,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哈着啤酒,看美国总统大选辩论去了。
最后再说两句《驴得水》的女权意味。现在的女权公式普遍是这样的:女人都可爱又性情,男人都面目可憎,但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力量,而且还很蠢,越反抗越惨,特别惨非常惨,看看吧,这都是你们男人干的好事!这是一种话术,老实说,作为女性有时候我也会很受用,而且不能否认,有些的确是事实。但是这种我弱我有理的公式,不仅没有鸟用,只会让所谓女权变得越来越难堪,面对弱者这种程度的反抗,强者冷笑一下,都算是他们心存怜悯了。要么变强,要么闭嘴。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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