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3日,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发布了《银行间市场信用风险缓释工具试点业务规则》及配套业务指引文件,第一次在银行间市场推出了 CDS 产品。结合当前中国经济疲软,银行不良资产持续上升,楼市暴涨的现状,市场对在此时点引入 CDS 的评论热烈而不一。在此背景下,10月29日清华五道口高管教育中心特别举办了中国信用衍生品创新与发展论坛,中拉合作基金首席风险官范希文在论坛演讲中对CDS产品的特点、市场功能以及中国如何运用CDS等问题做了精彩阐述。
以下是演讲要点:
CDS其实就做了一件事情:分离风险和流动性。
CDS一旦把风险和流动性分离以后,参与CDS的交易双方不必受到参考债务的限制,至少理论上可以无限地交易下去。
CDS把风险和流动性分离开来就有了交易对手风险。卖方作为交易对手的风险更大,因为它不仅承担着盯市所出现的资本利得的交割的风险,还有一个违约事件发生之后,要去实现代偿的义务,所以交易对手风险就不对称了。
CDS的创造不是针对贷款,而是想给债券提供一个非常有效的对冲工具。
CDS像一面镜子,是一个分离基础资产风险和交易风险的金融工具,但并不改变基础资产;但是这个组合产品是一种结构性产品,会改变基础资产的风险。
投资人可以做一些针对盯市的对冲,还可以做一些switch trade, curve trade, forward trade, basis trade等交易策略。
以下是演讲全文:
CDS如果从90年代初看它的成长,至今已经20多年的时间了,这20多年的时间里,它经过90年代当初的摸索、探路,后来又经历了差不多十年左右的爆炸式发展,之后是2008年生死存亡的危机考验,以及后来2010年以来至今非常艰难的复出,这么一个过程。
这个期间,CDS其实经历了很多事情,你如果看CDS,实际上它一直是在市场的呼唤和监管的宽松和收紧之间在寻求自己的演变。所以CDS在这之间20多年的时间里,经历过美国保险公司康塞克的重组事件的演变,经历过2005年前后像GM下面有300多亿销售额的大型公司德尔非倒闭的考验,之后有2008年CDS市场风险溢价巨大波动的经历和后来2011年欧洲主权违约的挑战。
这20来年,CDS还经历过ISDA主协议的几次修改,2009年“大裂变”、“小裂变”的标准化过程以及后来新监管框架前所未有的冲击。从产品上讲,CDS也有一个慢慢的演变过程,从一开始所谓的单一实体的CDS,逐渐演变出来的所谓的组合产品,组合产品一开始是所谓的量身定制产品,以后又出现指数产品,之后又有在指数基础上的结构化产品,到现在各种期权产品现在也出现了。所以CDS本身经历过这样的演变过程。
某种意义上说,CDS应该说是近代金融历史上最有创新的产品之一,但是同时它又被认为是大规模的金融杀伤武器,甚至认为是2008年危机的一个推手。在公众面前,它既充满了神秘色彩,但它又是包含罪孽的一个化身,所以CDS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很有新闻价值的一个产品。所以,今天我就想谈谈我的看法。
CDS其实就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把风险和流动性给分离了开来。CDS出现之前,这两个东西是绑定在一起的,几乎没有办法来轻易地把两个东西分解开来。
之前的产品,如果投资人想去投一个固定收益的产品,那么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买一个现金的债券,或者是参与贷款,我们管这种产品叫做现金产品。
CDS出来以后把这两样就拆开了,人们可以就CDS的基础资产或参考债券的风险进行交易,这是CDS一个非常大的进步。它真正涉及现金的就是保费,或者我们叫票息,还有就是出现了违约的时候CDS卖方支付的代偿金,或者是出现了利得或利损之后,双方有互相结清意愿下的现金交换。这种产品我们叫合成产品。
CDS是很有自己鲜明个性的一个产品,它有哪些特点?我自己观察有四个特点:
特点之一:空壳信用。CDS一旦把风险和流动性分离以后,参与CDS的交易双方不必受到参考债务的限制,至少理论上,可以无限地交易下去。
因为它的这个特点,或是说基本的技术就是通过“参考”(reference to)参考债务来实现分离的。这个很有意思,就是说投资人不用持有现金债券,只要“参考”它就行了。“参考”就像一面镜子,如果这个镜子不是哈哈镜,现实的丑恶不是也不该是镜子的错误。所以CDS实际上就像一面镜子,它把这个拆开了,拆开以后它的特点是说,它可以在脱离现金债券的基础上,至少理论上说可以无限地繁衍,这就是我们说的“空壳信用”。当然,这是所有衍生品的一个特征,CDS也不例外。
但是这就有了一个问题,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CDS在解决一个风险 ---- 对冲违约风险 --- 的同时,却创造了一个新的风险?如果我们跟现金产品比的话,现金这样的产品,它的风险和流动性是绑定在一起的,它没有这个问题。在现金的情况下,谁是多头,谁是空头呢?多头的当然是现金产品的投资人,那空头是谁呢?一是做空的人,但是现金债券做空是很难的,一是操作上有很多的障碍,还有一个就是成本昂贵。所以,这个意义上的做空人在现金产品的情况下是基本不存在的。那谁是空方呢?依我看就是债券的发行人了,所以,在现金下,做多的是债券投资人,做空的是债券的发行人,而无论你是做空还是做多,这两方有着很一样的意愿,那就是希望这个公司经营得好,因为发行人是他自己的公司,他不能说我发行一笔债券,我希望它倒闭。那么做多的公司,当然也希望它经营得好,这样它可以还本复息,所以做多和做空双方的意愿是一致的。
但是出现空壳信用以后,你有一个买方,有一个卖方,有做多,有做空,那做多和做空,它和以前现金产品下那种一致的对公司的期许可能会不一样,买方可能不太关注这个公司经营的好坏,甚至可能还希望公司出点问题,这样它这笔者保费下去以后可能得到回报。所以这样一来,就引发了一个问题:CDS在被创造出来去解决违约对冲的时候,是不是创造了新的风险?我们回过头来看,2008年之前,CDS的名义额是远远大于实体债券的存量,甚至超过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这样规模的东西,会不会有一种影响,我认为是会的,仅仅这样一个规模,它所带来的后果,比如盯市在波动率很高下产生的利得和利损,可能就足以对市场产生巨大的振动,通常还是一些负面的振动(看在哪一方来说了)。
从2008年这场全球危机来看,我的一个观察是说,CDS做多的环境可能过于宽松了。刚才严教授无形当中也认定了这样一个观点,正是因为太多的人进入了做多的领域,而做空的却是有限的,使得当时CDS市场总的风险溢价,没有反映2008年之前急剧积累的风险,那么这些是哪些因素造成的?回过头来看有这么几个因素:比如,交易对手的标准过低,对卖方保证金要求过低,这在华尔街当时是普遍存在的;如果有一定的信用评级的话,干脆连保证金都不需要交你就可以作为CDS的卖方。
另外,还有资本金的要求,种种的因素造成了当时这个多度宽松的环境,在我看来,当时是营造了这么一个环境,使得太多的人进入到了CDS做多的行列,人为地压抑了风险溢价。
特点之二:交易对手风险,刚才几位都提到这个事情。交易对手风险在现金产品里面不存在这事,但是CDS把风险和流动性分离开来,就有了交易对手风险。交易对手风险是因为你买方是要付票息,这是买方的一个动作,你可能每季度去付。卖方是说如果发生了违约事件,你要支付代偿,是另一个动作。这两个动作是在不同时点上的两个交易对手的行为,这就给潜在的交易对手风险提供了可能的基础。
所谓交易对手风险是说,当我作为买方,比如我付了票息了,结果违约事件发生了,但是卖方自己的资质不行了,它不能赔偿我,因此,这个风险就叫交易对手风险。还有一种情况是由于盯市造成的资本利得,这个也会导致了交易对手风险。
交易对手风险还有一个特征是不对称的,买方和卖方不太一样,卖方的交易对手远大于买方的交易对手风险。买方不是说没有交易对手风险,相对于卖方来说,买方的资质也很重要,如果出现盯市造成的资本利得,是有利于卖方的时候,那么买方没有能力清算,这时候不能去承诺,那也是一个交易对手风险。
但是总的来说,
卖方和买方来说,卖方作为交易对手的风险更大,因为它不仅承担着盯市所出现的资本利得的交割的风险,它还有一个违约事件发生之后,要去实现代偿的义务,所以交易对手风险就不对称了。
那么回过头看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是怎么个情况,应该说交易对手风险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原因是当时华尔街普遍对交易对手的估计应该是远远地低估了,模型所反映的交易对手风险和实际上的交易风险可能相差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一个叫作负基点交易的策略,当时在华尔街还是挺流行的,那么负基点交易2008年出现危机的时候,就造成两头出现问题,一方面多头的债券价值下跌,另一方面空头的CDS因交易对手价值也下跌。负基点交易本来一个所谓无风险套利的交易策略,到了2008年发生危机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两头不利于你的情况。
特点之三:交易标的。
CDS当时从埃克森石油公司石油泄漏事件被创造出来之后,很快地就变成了一个针对债券进行对冲的这么一个产品,它的创造不是针对贷款,它就是想给债券提供一个非常有效的对冲工具。所以你去看CDS设计,包括它很简单的东西,比如它的票息的支付日都是跟债券一致,贷款没有这些东西。比如后来经过“大裂变”、“小裂变”的变化,比如美国标准的合同里头取消了所谓的重组,表面上看来是把单一名称CDS的产品和指数产品保持一致,实际上是因为违约事件对债券和CDS的影响存在着潜在的比较大的差别,这在康塞克那个事件当中体现过这个事情。
所以你看它很多的东西,包括后来固定票息,“大裂变”之后,固定票息变成了投资级的是100个基点,非投资级是500个基点,这个票息是统一的,之前不是的。那么这造成了CDS原来和债券最不相一致的东西,现在有了一个相一致的可能,这就是CDS事实上和债券一样也成为non-par产品。所以,你仔细看CDS设计,它不是冲着你贷款来的,是冲着债券来的。
关于盯市,因为作为衍生品,一定要盯市的,债券在大多数情况下,对于银行来、对于投资人来说,也是要盯市的,那么CDS因此就成为债券一个非常好的对冲工具。
特点之四:合成组合产品,严格起来说,这个组合产品不应该算到CDS里面来,因为CDS像一面镜子一样,它是一个分离基础资产风险和交易风险的金融工具,但并不改变基础资产;但是这个组合产品其实是一种结构性产品,会改变基础资产的风险。
作为CDS,我可以参考一个单一名称的公司,也可以参考一个组合的产品,所以组合产品本身,它不应该是CDS的概念里面的。所以有时应该组合产品担负的罪名被错怪在CDS身上,但是它确实是广义的信用衍生品的行列之中,我就把它提出来。
那么CDS出现以后,单一名称的CDS很快和资产证券化的技术结合了,结合以后就出现了所谓的合成CDO,合成CDO是一种结构性产品,这个结构性产品的出现,我认为它有很独特的意义,其实我刚刚讲了以后,自觉不自觉的我得出一个结论,单一名称这个CDS,至少它不是为了去对冲违约来设计的产品,至少对冲违约风险不是它的唯一目的,它可能为了盯市做的,可能为了信用转移风险做的,可能因为其他的,但是作为对冲违约风险特别是贷款的违约风险,单一名称CDS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产品。
那么出现了组合产品之后,它有几个情况出现了:一个它给杠杆提供可能,但是我很不愿意把COD叫成一个杠杆产品,CDO对于某些投资人提供了杠杆,对另一些投资人则是一个去杠杆的产品;换句话说,对于股本块、夹层块是一个增加的杠杆产品,但是对于资深优先块,它的一个去杠杆的产品。所以CDO不是一个单纯的杠杆产品,它是一个杠杆和去杠杆合在一起的产品。
那么有了这样一个结构性产品,还有一个东西发生很大的作用,那就是基础资产之间的相关性对不同结构产品的各个分块风险的分配起了一个很大的作用。所以这两个作用,杠杆和去杠杆的共生,相关性对于风险在不同层块,也就是不同投资人的调节,使得CDO这样的产品具有一个天生的特质,我个人认为,有了它才有了真正意义的对冲违约风险的工具,这个看法可能有一定争议,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作为股本块投资人来说,甚至包括夹层来说,它有了杠杆的机会,它很可能在违约发生之前,它可能把它的收益已经赚到手里。这是组合产品的特征,这是我对它的一个解读。
说了半天,CDS到底能干什么?我PPT一开始起的题目叫CDS到底能干什么?我认为大概有五个功能:
功能一:提高资本应用效率的,跟违约关系不那么大。
功能二:银行用来做一些套利的,或投资人,比如负基点这样的、所谓“无风险”套利的交易。
功能三:投资人可以做一些针对盯市的对冲,如信用风险溢价波动风险,它是一信用风险转移风险等,它个非常好的工具,这跟违约关系也不大,当然它有对冲违约的功能。
功能四:还可以允许投资人做一些switch trade, curve trade, forward trade, basis trade等交易策略。
功能五:如果把组合放在里面的话,它可以对组合做一些风险的对冲,包括违约,包括信用风险,评级转移的风险。
今天回过头来看,CDS有多大的作用取决于它自己的舞台有多大,2008年以后,我觉得监管主要从两个方面对CDS做了一些约束。这两个特点就是刚才我讲的空壳信用和交易对手风险,是从这两个方面出发,这是我个人的解读。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你看空壳信用这个问题,当时2008年之后有一个很极端的观点,因为CDS一旦出现问题,就不需要持有债券本身,你就可以去做Trade,一种极端的观点是说,以后你们都不能这样做了,你如果没有持有真正债券的话,你是不能买CDS的,那么这个显然有点过分了。实际上现在监管的步伐是在往这方面走,比如在欧洲,欧洲的银行有CRD的限制,你要是卖CDS,你要有相应的资产在你book上,它虽然没有一对一的限制,但是它在这里面也有限制。另外,美国基金业也有类似规定,基金业你要卖CDS,你要有百分之百的和名义额相应的资产在那儿放着,你才能去卖CDS,这样也限制了你卖CDS的能力,这就是空壳信用在这样的监管环境下就很难无限地派生出去了。
另一个方向就是所谓的交易对手风险。交易对手风险,一个是我今年了解的信息,不一定准确,9月1日开始,只要不是经过中央结算的单一名称的CDS,那么你一定要要求卖方来出具初始的保证金,今后还有变动保证金。根据你在这个市场的地位,即便危机之后有实力的卖方仍然可以把他的初始保证金降得很低。9月1日以后,这主要是针对美国和日本的银行,欧洲的银行还没有涉及到,卖方必须提交初始保证金,这个其实是对交易对手风险的针对性的措施。
中央结算中心,这也是一个针对交易对手风险的非常核心的一项措施,这个现在只有一部分的单一名称CDS是在中央结算中心结算,我以前快从美国回国的时候大概300多个,整个美国市场应该有至少有800个公司有CDS在被交易,根据流动性大小,比较有流动性的大概800多个名字,加上不太流动性的,差不多应该有1000多个名字。
除了对两个方向在挤压CDS,对合成组合的其实也是有很多这样的约束,比如说现在新的监管框架,对ICR这个东西,你要算的时候,因为这个CDO它是算作ABS这种产品的,它就不能用这个ICR计算资本金,因为ICR这样算资本金,会稍微的优惠一点,那么现在它必须按传统标准法来算,标准法里头有一个最低的资本额要求,因此,CDS的对冲作用得不到承认。所以很多这些资本的约束,这些东西对组合的东西也受到了一些限制。
最后我想几句话讲讲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市场是在一个经济下行,不良资产集聚的这么一个环境下,加上刚兑慢慢有些淡出,虽然步伐非常缓慢,这种情况下,我们重新把CDS这个东西提出来,究竟中国市场上CDS应该是怎么样的?那我觉得中国市场要去应用好CDS。我认为单一名称的CDS从来就不是专门为对冲违约风险设计的,所以你把希望指望它的身上,那是打错了算盘,你还不如依靠资本雄厚、交易对手风险很小的担保公司,它可能对对冲贷款违约风险更加有效,而不是CDS。
如果中国要想对CDS,要希望它成功的话,我觉得应该回答好三个问题:
问题一:在违约决定的过程当中,非商业因素到底有多少?
在国外一般是一个商业因素的判断,如果非商因素指如政府的干预太多,一个电话过来了,这个企业我要保,那么你能不能去决定它就违约了?比如像东北特钢这事,今年3月出现了违约,但是前几年就出现了多次的贷款拖欠,而且被最高法院列为不良的执行人的名单上了,这时候违约事件的宣布,就可能因为种种非商业因素受到影响,那么作为参与人来说,违约如果如此不确定,那定价是没办法做的。
问题二:回收,回收有没有一个清晰的路径?
回收的资本结构是怎么回事?有没有相应的破产法的保护?如果不是协调解决的话,中国现在是靠求偿诉讼或者破产诉讼来解决这些事情。那么这些路径是否清晰,张律师讲得非常好。在美国,现在基本上大家已经不用了所谓的实体交割这种方式了,基本上就是现金交割,现金交割是和债券绑在一起的统一的拍卖过程,这个过程是通过二级市场的trading的信息来决定回收,显然在我们国家还没有发育的二级市场,即便有,大家可能也会说,我这个回收可能是很不确定的,那么你这里头有各种各样的干预,各种各样的因素,回收既然差这么大,有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定价也会很难。
比如说,现在几十个左右的债券发生违约事件以后,你会发现普通的债权人,还有违约债券的持有人的回收差得还挺多的,不确定性也是很大的。所以你没有发育很好的二级市场,又没有对二级市场trading的结论,就只有依靠实际回收。美国市场上,决定回收的时候也不是凭空的,它有一个很长的历史数据的支撑,加上它对这个法律环境的认可,所以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回收率。那么在我们国家,这个问题如果没有清晰的路径,也会对CDS定价造成很大的障碍。
问题三:作为监管,正刚才张律师讲的,对CDS或者是组合产品的对冲作用的认可如何,是到什么程度?
没有监管对CDS对冲功能的认可,这个市场也不能得到发育。好,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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