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国高等法院裁定“英国政府是否能启动脱欧程序必须经议会表决”。这意味着当前英国保守党政府不能自行触发《里斯本条约》第50条(该条款规定了成员国退出欧盟的基本原则和程序)。若该程序没被触发,则退欧程序也就无法启动,也就不能决定何时就脱欧问题与欧盟开始正式谈判。

英国高等法院裁定政府是否能启动脱欧程序须经议会表决。 视觉中国 资料图
高等法院搅动政坛一池“秋水”
根据英国现任首相特蕾莎·梅在今年10月作出的承诺,英国政府本想在2017年3月触发《里斯本条约》第50条,并开始与欧盟进行谈判。显然,保守党政府的这一时间表只有在不受到干扰的情况下才能成立;如今高等法院的一纸裁决令,搅动了英国政坛这池“秋水”。
保守党政府认为,不但全民公投需要得到无条件支持,而且英国政府依赖残留的“皇家特许权力”(powers of royal prerogative)可自行启动脱欧程序。
根据该特许权力,英国政府可以不经议会批准缔结国际条约,从而意味着可不经议会投票而触发上述欧盟条款,并与欧盟开展脱欧谈判。
然而相反的观点认为,英国政府无权这样做,全民公投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作为议会制国家,政府的外交谈判需议会授权,否则将违背宪法。
保守党政府对高等法院的裁决非常不满,声称要向英国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进行上诉。因此脱欧问题已经让整个英国政治体系陷入了深刻的纠纷,行政(政府)、立法(议会)和司法(法院)机关都就此议题开展了博弈,对一个以议会制立国且三权分立不甚明显的国家而言(政府从议会产生,终审法官也来源于议会),这在英国政治史上是不太常见的现象。
原本政治权力机构之间的团结性被脱欧事件所破坏,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脱欧事关重大,而不同党派、团体和民众间的立场分歧也很明显,如今的裁决案不过是整个英国在社会和政治上对于脱欧的分歧在其政治体系内部的反映;同时,作为一个崇尚议会主权(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的国度,议会不可能被允许缺席如此重大的事关国家命运前途的决定。
梅首相或将提前进行大选
从法律角度而言,英国首相必须重视上述裁决,因此她所誓言的上诉必会发生。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会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没有谁可以准确预测。
如果最高法院认定英国政府无需议会批准而触动《里斯本条约》第50条,那么有关争议会自行结束,接下来就是与欧盟的谈判(尽管谈判开始时间会被拖后);如果最高法院裁定维持原判,则好戏正式开场。
作为民选政府,保守党必须支持脱欧的民意决定,否则会出现政治上的自相矛盾——人民选出政府,而政府反对民意。尽管保守党前首相卡梅伦支持留欧,现任首相也许内心上也想留欧,甚至许多内阁成员和议会中的保守党党员也想留欧,但反对脱欧的举动是执政党在政治上的自杀。总之,目前问题的焦点是,无论是议会还是执政党都不得不在乎6月份那次公投结果,尽管政府内部的许多人和几乎近一半的公众呼吁留在欧盟内部。
有没有可能在议会就脱欧条款启动问题而进行投票前,再次采取措施否决既有的赞成脱欧的全民公投?理论上议会不会违背现有公投结果并采取具有敌对性的行动,除非有重大得难以忽视的呼吁,比如女王要求或者数量巨大的民众的署名呼吁,但这几乎都不可能发生。
在目前公投结果的引导下,保守党如果想保证议会投票结果的确定性,首相梅必须解散议会重新大选,以确保赞成脱欧的议员占据多数席位。
在目前650个议会席位中,保守党以329席占据微弱优势,但许多党员赞成留欧;许多工党、苏格兰民族党、威尔士党、自由民主党议员也是,尽管一些独立党等党员持相反立场。
理论上,作为整体的议会不应该反对公投结果,但就实践操作来说就难以断定。对每一议员个体而言,他们当然需要遵循公投所体现的民意,但也会尊重内心的召唤和郑重对待英国的前途;而且每一个议员要对自己选区负责,而在公投中脱欧与留欧的民意非常接近(51.9%比48.1%),谁能知晓议员们的投票行为呢?
对首相梅而言,她需要做好两方面的准备:目前已来不及在原定时间触发退欧条款,因此要为延迟谈判做好准备,重新规划谈判策略,并就谈判立场和议会进行即刻沟通;同时,尽快摸清议员们的最终投票立场,并决定是否需要进行提前大选。但是,提前大选的要求仍需在议会获得首先通过。
不过也存在一种可能性较低的情形——议会赞同首相触发退欧条款,但对于授权触发的时间表进行控制。也就是说,议会赞同授权但同时做出延时授权决定,则等于变相地为留欧提供窗口期,但这会受到公投结果带来的持续压力。
无论如何,最高法院会收到首相的上诉,在此基础上做出裁定,若裁定触发退欧条款须征得议会多数赞同,则前景将变得不甚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可能性从高到低排列会出现以下五种情形:
1)议会授权政府启动脱欧谈判;2)议会授权政府启动脱欧谈判,但控制启动谈判时间;3)议会授权政府启动脱欧谈判,授权在部分领域进行谈判,保留剩余部分欧盟身份;4)议会不授权政府启动脱欧谈判,首相辞职,重新大选;5)议会不授权政府启动脱欧谈判,在重新大选之前决定再启脱欧公投。
英国脱欧前景可能是“妾身未分明”
从英国方面来看,若英国政府触发脱欧条款的权利需得到议会授权,则英国政府将面临窘境,它难以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在明年3月开始与欧盟谈判,而推迟谈判会受到欧盟方面的压力,对欧盟来说,谈判越早越好。同时,议会也将面临巨大压力,诸多下院议员并没就此问题做好决定,许多议员甚至要求特蕾莎·梅首相在议会就此投票前通知议会谈判立场,然而这对首相而言无异于向布鲁塞尔投降,谈判前不可能让自己的谈判立场透明化。
如果在英国国内终于取得了决定脱欧的共识,英国最终失去欧盟身份将最早发生在2019年上半年。
退欧条款给予了双方两年的谈判时间,到时如未能获得共识签订协定,则英国也将自动失去成员身份,但与欧盟的关系将变得不明不白,只能继续以非成员国身份与欧盟谈判,且谈判结果需征得27个欧盟成员的一致赞同。
无论如何,双方谈判会非常艰难。由于退欧谈判最终协定需要征得欧盟理事会有效多数(额定的多数人口、多数国家和多数权重)的通过,所以协定不容易达成;即使谈判达成协定,且在启动退欧条款两年时间内完成并提交给欧洲议会,议会理论上也可以拒绝批准,从而给予英国巨大压力。
对欧盟来说,眼看英国内部就脱欧问题不断折腾,基本上什么也做不了。
《里斯本条约》第50条规定“任何成员国可根据其自身的宪制要求决定退出联盟。决定退出的成员国应向欧洲理事会通知其意图;根据理事会所提供的条款,欧盟应与该国进行谈判,并签订一个考虑到了与欧盟今后关系的框架的协定”。因此若英国政府不知会欧盟理事会它要脱欧,则欧盟不能触发这一条款以推动谈判进程,它只能等伦敦的通知,尽管欧盟已经扬言它在等到通知之前就要启动谈判。
不过欧盟在理论上也可根据《里斯本条约》第7条(最早由《阿姆斯特丹条约》所引入)采取主动措施,该条款规定“若某成员国被确信违背了自由、民主、平等和法治的基本原则,则欧盟可终止其成员身份”。然而这样做会引发欧盟内部及英国国内的巨大争议,何况在民主、法治等方面远不如英国符合欧盟标准的匈牙利和波兰等成员国没有被终止成员身份的情况下,欧盟对英国成员身份的主动终止,会引发欧洲在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巨大混乱。因此,在实践中不会出现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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