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今年六月廿二日的《纽约时报》刊有一篇长文,讨论建筑和政治的关係,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它的基本出发点是:建筑这个行业是否是「中立」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建筑师,但我的僱主是一个暴君」----这个处境的伦理问题是什麼?
记得较早前,香港大学建筑系的朋友王维仁请我到他班上讲讲文化理论,我讲完后反问班上的同学:「作为将来香港和世界的建筑师,你们是否应该参与公共文化讨论,而且开声表态?」全班鸦雀无声,最后一位同学用自嘲的口吻回答说:「我们只是为僱主服务的僱佣。」后来我又受另一位建筑系友人----中文大学的刘宇扬----之邀到他班上演讲,我也问同样的问题;班上的反应也是鸦雀无声。
诚然,参与讨论是一回事,作政治表态又是另一回事。《纽约时报》的这篇文章中说:世界知名的建筑大师李伯斯金(D. Libaskind)曾经公开宣布:他绝不为任何极权国家的暴君服务。那麼,且问一个大胆的问题:现在的中国是否算是极权国家?其实这篇报道文章的背后就暗示了这个问题。它引述十几位建筑师的意见,当然眾说纷紜:有人认为在极权国家作建筑师最好,因为领导说了算,十分乾脆,而且不见得会干涉建筑设计本身;
有的说,建筑可以抵抗或颠覆政权,可以用有意义的设计和建筑物逐渐改变人民的生活,并以此导向民主;也有人说:建筑绝对和权力有关係,甚至就是权力的表现,但有时最令人惊奇的建筑物就是在独裁者手下建成的!(这使我想到韩国首尔的文化中心,见本刊前载拙文)可是当一幢建筑物完全被视为当政者的权力和意识形态的表现和象徵的话,问题就出来了。
最后这个论点,出自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学院的前任院长,他是否了解中国,我不得而知。在不少欲「妖魔」化中国的外国人眼中,中国仍然是极权国家,没有民主;然而即使最反华的外国人也承认中国近年来的变化实在很快,快到难以预测。因此,有的建筑师如大名鼎鼎的库哈斯(R. Koolhaas)就会认为:当他们设计的大楼盖好后,谁知道中国会变得怎样?说不定早已变成一个民主国家了。
眾所周知,库哈斯所设计的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大厦即将在北京建成了,他的设计方案一直是建筑界争论的焦点。如果要把它和政治拉上关係,也很容易,我们可以问:这座新塔不正是政府管制言论的象徵吗?也许李伯斯金就不会愿意参加设计。《纽约时报》这篇文章引用他的说法是:他并没有拒绝为中国设计,「如果他们说,来为中国盖一座民主中心吧,我会第一个参加」。最近他倒是为香港城市大学设计了一幢多媒体楼。
我们也可以问:库哈斯设计的这座新塔的设计本身是否含有走向民主----甚至颠覆集权----的意涵?或者说它与政治全然无关,只不过是一座楼----其实是以天桥连在一起的两座楼----而已,然而模式十分新奇,新奇之处在哪里?这就有得讨论了。
库哈斯自己的解释是:这个设计其实是在颠覆所有摩天大楼的模式,它不垂直高耸入云,而是从横向空间发展,是为了藉此开创一种新的都市空间概念,也顺便打破了任何摩天大楼高高在上的「独裁」象徵意义。他说的似乎有理,但这两幢庞然大物也不低,至少也有五十多层吧。因为这是北京,也是库哈斯生平最重要的一幢建筑,库哈斯在投标申请时当然为自己的新颖设计大作文章,一方面说它像是中国传统中的月门和金石玉器中的图案(是否指的是中国古铜钱,中间有个洞?),一方面又说它也有世界性的意义。他的朋友、也是建筑大师的Charles Jencks为他推波助澜,认为可以和巴黎凯旋门比美!
以上资料皆得自一本新书《大楼情结:富翁和有权势的人如何塑造世界》(The Edifice Complex: How the Rich and Powerful Shape the World 2006;台湾有中译本),颇值一读。作者Deyan Sudjic是伦敦设计学院的主持人,也是建筑评论家,他在本书第五章中把库哈斯批评得体无完肤,揶揄有加。这一章以北京的新建设为主题,还特别提到中国当代建筑师张永和,张先生的父亲就是设计天安门广场旁革命博物馆的名人,然而照样在文革时受整肃,被罚看门扫地。所以,建筑师虽与权力掛鹇,有时也并非是一厢情愿的,也不见得自己真有权力。希特勒的建筑师朋友Speer何尝也不是如此?
走笔至此,篇幅将尽,我也应该表态了。我一向反对任何大而无当的建筑设计,这种「庞大」慾,也就是Sudjic所说的Edifice Complex,这个词当然是他创出来的,英文读音和佛洛依德的Oedipus Complex(杀父情结)暗合,也许,筑摩天大楼必先「杀父」,这个「父亲」就是文化传统。我认为传统并非不可改,但应该先从中探求新的现代意义或由此得到新的灵感之后再改,并非破旧立新,先除之而后快。
我认为建筑应该从文化「肌理」出发,而非建筑师个人的权力慾或自大(ego)的表现。因此,我反而有点同意此书作家的另一个看法:他认为北京奥运体育馆的鸟巢设计所标榜的不全是建筑物本身,而是内中挤满了的观眾,后者才是瑞士建筑师Herzog的用心所在。换言之,这个设计多少还有点「民主」的意味。
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学退休,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餘》、《上海摩登》和小说《东方猎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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