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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教授:做人就是用道德战胜兽性

清华教授彭林认为,现在整个社会都在追求发展,似乎进入一个集体的迷失,但是人是社会的主体,假如我们不注重自身的发展,片面地发展物质,幸福感很难有根本的提升。

11月14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彭林在人文清华讲坛开讲,介绍古代的“礼”。彭林教授介绍了现实生活中一些“失礼”的行为和影视剧中的常识性错误,深入浅出的讲解了人与动物的区别以及如何成为一个有“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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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注重知识更看重人文

学做人就是用道德理性战胜残留的动物野性

朱镕基学长在回母校参加活动时提起他的系主任说的一句话:“你们来到清华既要学会怎样为学,更要学会怎样为人。青年人首先要学为人,然后才是为学。”这段话影响了朱镕基学长一生。我想从这句话说起:我们如何学做人?

首先,要借用清华前辈梁思成先生提出来的“半人时代”的概念。梁先生曾批评现在的大学教育分科太细,结果学文的不懂理,学理的不懂文。学问是一个整体,可是我们培养出来的人都是“半人”,他批评说这是一个“半个人的时代”,今天就借用梁先生的这个概念在更大的层面上来谈做人的问题。

从最宏观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发展只有两步:第一步是我们体质的发展,人类是由森林古猿发展来的,从距今200万年,到距今1万年左右的山顶洞人,这是人类走的第一步,山顶洞人的体质进化已经完成,长得几乎和我们一模一样。

距今1万年的人类的进化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任务就是吃好、玩儿好、享受好?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人身体中包裹着一颗心,这颗心的发展和我们体质的发展不同步,体质发展已经完成了,那颗心的进化才刚开始。人类既然从动物进化而来,就不可避免的、或多或少的残留着动物的野性,所以我们进入了第二个半人时代。人类的第二步就是怎么样用道德理性去战胜残留在我们心灵或者精神家园里面的动物的野性,我们第一步花了将近200万年,第二步要花多少时间不得而知。

中国文化了不起在哪里?就是当西方的文化还沉浸在宗教文化的时候,中国人已经提出来:中国文化以人为中心,而不是以神为中心,所谓以人为中心,就是我们要引导全社会的人修身、敬德,要做君子,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

在儒家文化中,只有所有的人都成为君子,甚至成圣、成贤,社会的进化才算是完成。孔子等思想家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要到哪里去?讨论这些非常宏观的,关乎人类社会前进方向的话题,人文觉醒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在孔子之后,孔子的弟子也在讨论孔子提出来这个话题,我们不能与禽兽为伍。

人之所以为人,关键点在哪里呢?人跟禽兽的区别关键的地方在哪里呢?

大猩猩骨骼结构跟人一模一样,都属于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类跟大猩猩区别究竟何在呢?

儒家认为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人是按照礼的要求来生活的,人有礼而动物没有礼。所以现在有些人长得人模人样,但是身上没有礼,我对这些人的评价是:不亦禽兽之心乎。那么礼是什么呢?礼是按照道德理性的要求制定出来的典章制度、行为规范,按照这样的行为规范去做身上才会有礼,道德理性也就落实在你的身上了。

孟子认为我们与生俱来都有仁义礼智四个善端,好比人有四肢,仁义礼智茁壮成长就能成为君子。其中,孟子看重的一个是仁,一个是礼。仁是爱心,君子是博爱的,所以中国人仁爱,互相尊重,这是中华文化的一个最重要的特色。

《芈月传》婚庆仪式中的常识性错误

2015年有个很火的片子叫《芈月传》,《芈月传》有一段婚礼仪式的宣传片,看完以后我很郁闷。

首先看第一个错误,婚礼的环境是大白天,这是常识错误。结婚的婚在古代没有女字旁,一般都是在黄昏的时候结婚。因为最早的氏族社会是抢婚,后来傍晚结婚成为我们中国人的一个传统,新郎去接,女孩子因至而来,所以叫婚姻。把婚礼设置在大白天,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第二点不亲迎。在婚礼仪式中秦王应该亲迎,古代六礼中新郎一定要亲自去迎接。

第三点,帽子也不对,帽子上面的板叫檐,用五彩的丝线串了五彩的珠,只有前面有,后面是没有的,清代学者做过考证。除此之外,先秦的时候婚礼仪式上也没有盖头。

第四点,《芈月传》中的婚礼有个仪式叫亦步亦趋,古人走路一种是普通的走,叫步,趋是小步快走。亦步亦趋是讽刺一个人没有主见,跟在人家后面。

第五点,婚礼仪式中两个人怎样行礼呢,作揖?这个时候要行大礼,凡拜必跪的。

除此之外,在婚礼仪式上有人不戴帽子,古代有三种人不戴帽子:小孩、女人、死人。婚礼仪式上应该是夫妻对坐,不是并坐。饮汤,那个时候不叫汤,汤在古代是热水……

朱镕基学长的教授告诉他做人是指要做“完人”。孔子有个学生叫子路,他曾向老师请教:“老师,什么叫成人。”就是我一生怎么能够成为真正大写的人呢?孔子回答:“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

也就是说除了以上这四个人的才能,想要成为一个完人还要加上礼乐,这才是一个完美的人。

对此,钱穆先生有解释:如果一个人兼有这四个人的优点,那么智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然后节之以礼,身上有礼节,所有东西都会有分寸;和之以乐,乐是人的心态,是平和的。这样德成于内,文见于外,内外兼修,那么“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为人也亦成矣”。

所以,礼乐是一个人的高雅,一个人的道德,用一种很优雅的方式混成一团,却能够显露在外。所以钱穆先生了香港办了新雅书院,书院办校的最高的原则就是要达到孔子讲的德、知、体、能,还要加上礼乐,这是很高的境界。

清华的前辈不仅学问好,而且知礼、懂礼、行礼。清华佛学研究院导师王国维是学术界泰斗,王国维到清华来,就是因为清华人懂礼。刚开始校长写了一封信请王国维到清华执教,但是吴宓知道后上门拜访,见到王国维上去行大礼,鞠躬不是大礼,大礼是叩首。王国维一下感动了,决定把城里房子卖了搬到清华去住。这件事也成为美谈,所以学问越高,越要谦虚,越要尊重人。

现代社会,再讲礼是磕头作揖吗?

现在社会上有很多人对“礼”不太了解,认为礼不就是磕头作揖吗?不是的。

钱穆先生认为中国人所有东西都是“礼”,包括国家制度、天人关系、人际交往的法则、个人修身的方式,都称作礼。梁启超先生也说过:“西方是法治,中国是礼治”,中国人认为人性是善的可以教育的。

所以,礼应该是贯穿我们整个人生的,我们在生活里面每天都在给别人打印象分,别人也在给你打印象分。如果希望自己的印象分高一点就应该按照“礼”的要求,一丝不苟,让自己的精气神被提振起来。除此之外,要让心和谐,古人就发现了音乐的作用。所以古代中国人提倡声、音、乐三分,最高层次是乐,提倡在听雅乐过程当中陶冶心性。

古代中国的文明程度很高,一些群众性的活动中都潜移默化地教人学做人,例如有一个礼叫乡射礼。在周代还没有科举制度,优秀的人才要靠大家选举,周代的每个州都有一所学校,要在这里举行射箭比赛。这个射箭比赛被儒家改造成为具有哲学内涵的“道”,用哲理修身养性。两个人在台上比赛,这个时候要做一种身心的调整,气要下沉,不能心浮气燥,目标要始终如一。

为了帮助整个社会了解乡射礼,我们在学术研究的基础之上,真人真景做了全面的复原。里面所有的衣服、房子、弓都是根据文献记载做出来的。根据国际射联公布的资料,射箭比赛是公元14世纪英国的贵族发明的,其实,乡射礼是一个非常正规的体育比赛,公元前8世纪中国就有了,而且是非常完备的。

其实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尊重,但现在年轻人比较普遍的一个现象是:在家里不尊重父母,到学校不尊重老师,到单位不尊重领导,但是却希望所有的人都要尊重他。所以也有很多人不懂礼仪。例如,我遇到一个年轻人,问你贵姓啊?他答:我贵姓张啊。除此之外经常能经常听到男士介绍“我夫人”,其实夫人的尊称只能用在对方,介绍自己的妻子应该用“我内人”。这实际上这是一种辞令而已。

现在的体育比赛中“失礼”的现象也非常普遍,打乒乓球的张继科赢了自己的队友就跳到桌子上,站在台上把衣服脱了,非常的没有风度。再举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有同学把作业装在信封里丢到我的信箱,信封上这样写:“彭林教授敬启”,我们要做一个分析,主语是谁?彭林老师。谓语动词是启,即彭林老师开。怎么开?恭恭敬敬地开。这个同学的本意不是这样,但是表达出来的信息就是这样。

我很希望所有的同学出了会场之后,“礼”就在你身上体现出来,做到知行合一,知了不行等于不知,清华有个校训叫行胜于言。

《礼记》上讲:“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这种传统现在已经依稀仿佛,再不讲大家都不知道了,所以大家将来要永远记住,你是中国人,你身上流淌的血是中国文化的血,走到哪里也要让大家感受到你是来自于礼仪之邦的中国。这样我觉得我们做人、做君子的方向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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