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六月第19届 “北落基山枪炮射击会” 上，热爱枪械的美国人手持重型武器在靶场里狂欢，全家其乐融融。
你或许认为90毫米加农炮发射时的巨响雷霆万钧惊为天人，但说句实在话，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并不是声音，而是那股威力惊人的冲击波：一门火炮在远处开火，打出一枚跟保温瓶差不多大的炮弹，而我站在一英里外的远处，仍然能感受到这股震荡。这是今年六月份在第19届“北落基山枪炮射击会” （Northern Rockies Machine Gun and Cannon Shoot）上的场面。众多火炮排成一列，队伍延展足有四百米。队尾的巨炮开火时，掀起滔天的烟尘，甚至令人难辨是否命中目标。某门火炮发射时的冲击波之巨，甚至掀掉了我旁边一位观客的帽子，好一副动画片场面。就是这股力道，把一枚尖尖的小石子打到我脖子上，嵌进了肉里。
本次盛会选址怀俄明州加斯珀（Casper），据活动组织者之一的司徒·“Doc”·鲁本斯（StuRubens）称，这是美国境内屈指可数的几个能让普通人把玩军用枪械（甚至包括全自动步枪以及坦克）的盛事。鲁本斯是一位退休内科医师，于1997年初次举办这项活动，当时他召集了这一带几名重机枪收藏家，来到一片草场开枪鸣炮。
“那是个寒冷的春日上午，天气糟糕透顶。” 鲁本斯说，“一共只来了六个人，不过我们玩得倒是相当开心。”
后来，这些枪械持有者组建了一个非盈利组织 —— “怀俄明 NFA 射手协会”（此处 NFA特指美国枪械管理法中的合规枪械），并且拿到了一块更大的活动场地，于是这项活动一直持续至今。来自四面八方的枪械持有人在 “射击站”上出租自己的武器，供其他人付费玩乐，享受一下操作这种稀有大杀器的乐趣。来宾从场地大门一直排到当地消防队门口，也就是说，尽管主办者力求低调，这场射击大会还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开活动。
“2006年那会儿，只有10个登记在册的射击场，活动内容也比较单调，就是过来打靶而已。”活动目前的主办者之一，在加斯珀经营枪械维修生意的盖瑞斯·韦斯特（GarethWest）对我说，“如今射击场已多达72个，活动内容也日益丰富，成了家庭嘉年华。婴幼儿和孕妇都是活动的坐上宾朋，我还见过坐轮椅的老头老太太，真真的老少咸宜。能玩枪的人比你想象中多出不少呢。”
一个小女孩正在用带磁铁的棍子拾弹壳
这话没错，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几乎人人都能耍起长短兵器 —— 但目的可是大相径庭。就在这次射击活动之后一个礼拜，奥马尔·马丁（OmarMateen）手持希格&绍尔（Sig Sauer） MCX半自动步枪闯入奥兰多一家同性夜店，枪杀49人，打伤53人。又过了三个礼拜，米卡·扎维（Micah Xavier）操起一把 AK-74SKS，在达拉斯打死五名警察。在漫长而血腥的美国大规模枪击事件史册里，这两起案件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增进了大众对枪支的恐慌、厌恶与抵触情绪。
舆论态度一刀切，把合法的枪支使用与非法持枪行为混为一谈，韦斯特对这种现象大为恼火。他特意指出，夜店杀人魔马丁当时正在FBI的恐怖分子监控名录上，显然按照相关规定应该买不到枪才对，但悲剧还是发生了。“枪毕竟只是工具，不能为这些事件背锅，管好拿枪的人才是问题的关键。下次再碰到什么变态杀人狂行凶作案，拜托请看看事情的本质好不好。”
观众在活动中稍事休息
韦斯特创办这项活动的初衷之一，就是想揭开军用火器的神秘面纱，让大众看看它们的真实面目。活动场面跟怀俄明州其他乡村大集自然也别无二致：灌木丛之间到处停放着皮卡和房车；摊主贩售各种T恤和烤肉三明治；游客来来往往脚步不停。还有几十个排成一列的帐篷，跟农村集市上随处可见的帆布棚子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帐篷里陈列的宝贝：各种AK-47、乌兹冲锋枪、苏式 PKM轻机枪、点50口径狙击步枪、汤普森冲锋枪，还有五花八门的其他火器：喷火的、打铅弹的、射保龄球的，等等等等。
“一句话：但凡你能想到的东西，我们这儿都有。” 韦斯特说。
在长长的兵器队列里，90毫米加农炮打了名副其实的头炮。在队列的另一端，则是拉斯·摩根（RussMorgan）的斯图亚特坦克。拉斯一身军绿打扮，戴着飞行墨镜，叼着雪茄，神气活像巴顿将军。在他一旁，有两位爷们打扮成南北战争时期军人造型，正在往一门炮（自然也是当年器物之复刻）里装填火药。这种对于军事史的狂热迷恋，吸引了不少军迷玩家。鲁本斯本人就坦言，正是对于战争史的强烈兴趣，促使他买了自己的第一挺机枪。但现场除了这种业余爱好者，也有真正的军人。比尔·布莱克（BillBlack）就是参会老兵中最醒目的一位，他曾是海军三级军士长，在本次活动中则成了“司令员”。他坐在集装箱上一个亭子里，使用广播系统发号施令。
但更多的人还是过来玩战争扮演游戏的。场地里有一门大炮，曾经在1967年的 六日战争（以色列借此役占领了加沙地带及其他一部分巴勒斯坦领土）里出过力。如今，“炮主”迪恩·金戈史密斯（DeanKingersmith）称，这门炮每年只会来到这块场地放个一两次，有时候也会去节庆活动上露个脸，作为礼炮使用。
至于其他的时候嘛，“就是个放在草坪上的装饰品罢了。”
比尔·布莱克是本次活动的“司令官”，发号施令就靠他
“不少怀俄明人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有权利拥有第三类武器的。” 韦斯特说。“第三类”（也称 “二等”—— titleII）武器是指被美国《武器法》（National FirearmsAct，NFA）所归类的一系列兵器。该法案起初是为了打击黑社会犯罪，于1934年施行，后来又在1960年由国会做了修订。这类武器指涉颇广，包括全自动机枪、消音器、短管步枪及猎枪、坦克、火炮、火箭筒—— 总之你在某些动作片里见到的家伙都属于这一类 —— 同时也包括一些比较不常见的东西，比如 双管手枪（Marble Game Getter） 以及 笔形枪。
“只要你是守法的美国公民，有持枪证，就可以搞到第三类枪械。”韦斯特说。他告诉我说，他拥有联邦武器执照，还缴纳一种特殊的营业许可税，这让他可以畅通无阻地开展他的武器销售业务。至于其他的州，则各有不同的枪械限制。想入手一款第三类军火吗？需要提交背景审查材料。如果阁下记录清白、有耐心走流程，外加兜里不差钱—— 一把 Mac 10 冲锋枪售价高达6500美元，汤普森冲锋枪更是开出了25000美元这种吓死人的高价 —— 就没问题啦。
奥巴马这段任期可谓第三类军火的黄金年代，在2009到2015年间，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收到的制造、购买、出口或注册第三类军火的请求激增了256%。还记得我说过韦斯特缴纳特种营业税经营这类军火生意吗？像他这样的人物，2009年时大约有3600人；而现在，“同行”的数量估计已有万人之众。
持有这种大型枪械到底是不是合法？民众对此莫衷一是，这多半要归因于对所谓 “突击武器”的高调整治行动。然而，如你所见，公众枪击事件仍然时有发生，说明这些治理并没有收到什么成效。每当恶性枪击事件占满舆论头条，禁枪舆论总会在国内外甚嚣尘上：他们的目标是禁掉AR-15、AK-47及其他衍生型号（
恐怖分子相当钟爱这类货色）。但持枪权利可不是轻易能动得了的东西，于是乎，即便是专为战场预备的那些最最凶猛的人间兵器（自然也是禁枪支持者最触手可及的攻击靶子），如今也仍然“逍遥法外”。
韦斯特这样负责任的枪迷，不会用这些重型凶器伤害他人性命，他们只会在荒郊野岭放上两枪爽爽而已 —— 这让所谓 “突击武器”原罪论的观点更加站不住脚。话说回来，韦斯特本人对 “突击武器”这个媒体创造出来的蹩脚词汇颇为看不上眼，毕竟正统的武器分类里面并没有这号玩意。实际上，除了 1997年的一次银行抢劫案之外，第三类军火很少出现在刑事犯罪中（在几乎所有的恶性枪击事件里，肇事兵器都是半自动步枪。
原因无外乎售价低廉、容易取得）。更别说，在全美所有暴力犯罪中，涉及步枪（哪怕把所有种类都算进来）的，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第三类军火的走俏，让不少说客找到了禁枪的借口。涉枪犯罪已经成为美国社会的一大顽疾，在2005到2015这十年之间，有超过三十万人命丧枪口。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并不是AR-15 这类突击步枪所为，死在手枪手里的人才是绝大多数。对于那些住在治安恶劣地区的人来说，想让他们放下手里的突击步枪无异于痴人说梦——至少，用比较套路的话来说，也是一种政治资本的浪费。涉枪犯罪遇难者中，有半数都是黑人，他们的死难总是与贫困、失业、缺乏教育、大规模监禁还有其他一些种族歧视政策的副产物纠缠在一起。深挖涉枪犯罪的根源，就会不可避免地遇到上面这些社会问题。如果真想彻底解决，可不是只靠禁掉武器就能办到的。
活动会场陈列的这些专为战场而生的恐怖兵器，危险系数不曾削弱半分。今年组委会特意给参会游客发了公开信，里面引述了一则2008年的致命事故：在马萨诸塞州一次类似的活动上，一个八岁男孩摆弄一把迷你乌兹冲锋枪时发生意外，后坐力使得枪口调转方向，不慎把子弹射入了自己的头颅。为此，组委会禁止租赁短管枪械（这类轻型枪械稳定性太差，容易发生意外），并强制所有参与射击者接受安全培训—— 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少年儿童。根据规定，有热心的成年人指导他们控制枪械、瞄准目标，同时，他们还会负责这些孩子的人身安全。
来宾正在围观“保龄球迫击炮”，当天最长的一次保龄球滞空时间达到了26秒
我在怀俄明长大，小时候就打猎。所以看到有小孩参加射击活动，我也并不感到惊讶。这些孩子们之中，说不定有人以后会从军报国，有些人则保不齐会把这种技能用到错误的地方—— 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的凶手亚当·兰扎（AdamLanza）据称就曾经和母亲一道在射击场玩耍。我猜，之所以很多父母会带小孩过来接触军火，道理应该跟意大利家长催小孩喝酒如出一辙—— 提早给他们打个预防针，免得以后铸下大错。
怀俄明州本地居民一直对自己在涉枪犯罪上 “出淤泥而不染”的作风引以为傲。这个州是全美持枪率最高的州，但犯罪率则属于最低级别（但尴尬的是，这里的自杀率居高不下，而且绝多数人都选择饮弹自尽）。很多人买枪只是为了体验这里源远流长的狩猎文化。任期颇久的州参议员伯纳黛恩·克拉夫特（BernadineCraft，她并未参加过这场活动）就曾说，很难想象会有怀俄明人支持禁枪，毕竟这可是猎捕鹿、羚羊和麋鹿的必备武器。
“但是，活动现场的这些枪，可不是打猎的枪。”她告诉我说，“猎鹿的时候犯不着使用自动突击步枪吧？你说各种火炮、机枪、AK-47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以我来看，这些东西跟恐怖主义、狙击手、地区冲突脱不开干系。我们认为，这些东西就是纯粹的杀人工具。”
在“狂欢时刻” ，无数曳光弹在夜空中飞舞
日落西山，场地内涌入了更多的家庭，他们都带着兴高采烈的孩子。参加活动的少年们有的三两成群结队闲逛，有的两两拉起手来，气氛温馨甜蜜。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粉的气息，嘴边则留下了沙土的味道。人人都戴着隔音耳罩，通讯只能靠吼，看上去有点粗野。一言蔽之，有一种传统美国夏日休闲时光的氛围，只不过，不少人腰间都别着枪。
天终于全黑了，“司令员” 比尔·布莱克站在一个集装箱上面，大声宣布 “狂欢时刻”（MadMinute）即将开始。射手们全部就位，往弹夹里填满了曳光弹。随着布莱克一声令下，枪炮齐鸣万箭齐发：无数曳光弹在地面上飞舞，击中远处的山峦又迅速弹开，扶摇直上钻入夜空，照亮了整个射击场。它们在空中留下花火的印记，随后又幻灭不见—— 就像那些在繁星初上的夜晚与星光争辉，将生命燃烧殆尽的萤火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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