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人间》杂志停刊将届满十年,因课业需要,我在插满竞选旗帜的旧光华商场间寻找老杂志。地下室透着明亮但带点惨白的光,展示着计算机组件、光盘影片的店家隔出一排又一排勉强走人的廊道,旧书报摊散布在畸零地间,发出潮了的历史气味。《人间》杂志则一捆又一捆地放在门口,相当醒目。

11月22日上午,台湾作家陈映真在北京去世,享年79岁。
“一定很多人都来找这杂志吧。”我从商人的思维判断:即使收刊十年,《人间》还有余温。
一九八五年创刊的《人间》所面对的台湾社会问题,竟仍是当代的危机。解严前后,因快速经济发展与资本主义扩张带来的反省,如今同样存在,甚至趋于恶化。于是,始终有一群人在战斗着,而这群人的身影姿态,不免让人想起《人间》。
然而,谈起《人间》,更不能忘却它其实是陈映真的巨大身影。
“大陈就是太阳系的太阳,众人围绕着他。”从助理开始,一路当到记者的诗人曾淑美简明道出陈映真的地位;从创刊便担任美编的李男更不讳言:“这本杂志,从头到尾就是陈映真在表演,工作人员皆是在旁摇旗呐喊、敲锣打鼓。”
但他们甘愿如此──很多人都因阅读陈映真、崇拜陈映真而来,而陈映真也不顾身段,亲自求才。

青年时代的陈映真
陈映真与《人间》之始
曾担任《人间》调查采访主任的钟乔,高中时期便读陈映真。“那时他还在坐牢,小说在远景出版,是禁书。”那是戒严时期,钟乔并不知作家坐牢原因,上了研究所后,因为机缘前去拜访陈映真,也受邀加入他所办的《夏潮》杂志,“我当时还在念书,就当成打工,一方面有收入,一方面也有反抗国民党的心情。”
此时,钟乔也明白陈映真为何坐牢,“在那个时代,党外运动确是禁忌,而左翼运动更是。”分别在《夏潮》和其他党外杂志打工的他很快发现,尽管同样对抗国民党,但陈映真和《夏潮》更关注的是第三世界、原住民、劳工和底层,“那时阅读左派刊物仍是禁忌,在那氛围下,因为接触了陈映真,我对世界有了另一种观看方法。”他慢慢理解这是左翼世界观和社会内部阶级观。
对资本主义扩张、消费主义不满的陈映真,更因其中国情怀,与当时主张本土、台湾意识的反国民党主流势力分道扬镳。在那样的时代气氛,不禁令他思考是否该另寻发声管道与形式。
一九八三年,陈映真在美国爱荷华参与写作班,受到纪实摄影大师尤金‧史密斯的作品震撼,体认到“文字枯竭、图像统治”的时代来临;又看到台湾当时一份报导深刻、却因图片缺乏而削弱感动力量的生态杂志──《生活与环境》,于是动念创办一份以纪实摄影与报导文学为基调的杂志。
他的弟弟当时开了家印刷厂,还兼开汉升出版社,出了一些刊物,其中一本叫《立达信苑》。陈映真该年召集《立达信苑》的几个编辑,如李文吉、蔡明德和潘庭松开了编辑会议,准备筹办一本类似美国《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的新刊物。
从创刊开始便参与的摄影钟俊升,则是被陈映真主动找进来的。
“我因为一张拍摄杨逵的照片,被推荐到《夏潮》和一些党外杂志。我和《夏潮》的人特别好,他们很热情,看事情的方法很不同。”那年,钟俊升约了《夏潮》的朋友如杨渡、钟乔等人到坪林老家烤肉,陈映真竟也去了,“那时我帮《夏潮》拍了很多照片,大陈可能很欣赏,就问我有没有参与新杂志的意愿。”
不知陈映真来头的钟俊升,第一次编辑会议爽约,陈映真急忙打电话邀他参与第二次会议。“他直接把我拉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非常小,我们根本是膝盖顶着膝盖聊。”他回忆,当时陈映真劈头就问要多少薪水?钟俊升听了都傻了,他只是来聊聊而已。
“无所谓。”钟俊升回答。
陈映真便说:“八千好不好?”钟俊升说,都可以。
聊完后,陈映真要去吃饭,才到楼梯口走没几步,他就拍拍钟俊升肩膀:“还是给你一万好了。”钟俊升笑说,这样的薪水维持好多年,才涨了一些,“《人间》很多同事都是赔钱在工作,都是冲着一股热情。”
创刊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台湾尚未解严,《人间》杂志以关晓荣的八尺门阿美少年照片为封面,内湖垃圾山为主故事,堂堂创刊。
在创刊词上,陈映真以“因为我们相信,我们希望,我们爱……”为题,道出缘由:“因为社会高度的分工组织化,造成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一个生产部门与另一个生产部门之间、一个市场与另一个市场之间的陌生与隔阂……在一个大众消费社会的时代里,人,仅仅成为琳琅满目之商品的消费工具。于是生活失去了意义,生命丧失了目标。……”他不愿如此。

在这创刊词中,也为这杂志定位:“《人间》是以图片和文字从事报告、发现、记录、见证和评论的杂志。透过我们的报告、发现、记录、见证和评论,让我们的关心苏醒;让我们的希望重新带领我们的脚步;让爱再度丰润我们的生活。”这段话昭揭了这是一份以图片和文字报导为主,带有浓厚社会关怀的杂志。
于是,在那个有《南方》、《文星》、《当代》等文化性刊物,杂志市场蓬勃热烈的时期,《人间》透过纪实摄影和报导文学控诉当时台湾的社会问题,揭露贫苦的底层角落;更以占版面三分之二的黑白照片,安静却也沉重地表明、记录台湾社会中的真实,令读者“眼见为凭”。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甚至被媒体标志为一九八五的年度文化盛事。况且,创办人是陈映真。但这样的杂志是否可行,是否有市场?当时许多人都抱持怀疑且保留的态度。
陈映真自己也知道。

编辑与照片
原本不会打字、憧憬当个诗人或是伟大诗人情妇的曾淑美,大学结识蓝博洲,受其影响阅读陈映真,“对有点正义感的年轻人来说,陈映真的小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听说陈映真要办《人间》,便拿了大学时期写的“幼稚的诗”前去拜访,并志愿当义工。
陈映真将作品留下,答应了她,但他也不占曾淑美便宜,每个月付她三千元让她当助理。曾淑美瞒着家人说在《人间》上班,直到母亲发现怎么都没在杂志上找到女儿名字,才乖乖招认是当义工。
作为小说家,文字是陈映真的专长,几乎每个人的稿子都要经过他,而且,修改幅度都不小,甚至都要重写。他会和每个记者讨论,曾淑美形容,这像是“个别门诊”。她每次进去往往要三个小时,才能出来。
“他不会跟你说要如何调整,但会谆谆教诲他的观点是什么。我和其他人不同,像钟乔这些大哥都有某种程度的政治觉醒,跟得上大陈的思考脉络,我就是个年轻的小女生,因为崇拜他而进去的,显得比较疏离。”淑美如今回想,她与一些人的文学观、美学观不同,若让她改,可能会让作者本质呈现,但陈映真不是,“某种程度,他把报导文学的文字当成工具,是政治信念的载体,有时候会让文字更煽情一点。”但她也表示,“在大陈底下做事,他的理念、文字的美学观强烈渗透和主导,这无可厚非,这是他的杂志啊。”
“大陈办了《人间》之后,没有一篇他不伤神的。”钟俊升表示,毕竟是他办的,总不能让自己丢脸,既然全台湾,文化圈都在关注着他这本刊物,他便格外认真对待每篇稿子,“每一篇稿子、图片他都精心的,一个字一个字校给我看,每一个字。所以他很伤神,每一篇都很伤神。”
不过,在照片和美编上,陈映真就给了比较多空间,让拍照者决定颜色、和编辑讨论版面。钟俊升就表示,照片该拍黑白还是彩色,陈映真都不过问,“但一般生态环境会比较适合彩色,才能暴露一些细节。”李男也说,陈映真会听他的建议。
“在照片挑选上,作者会和编辑讨论,但最终让编辑决定。”钟俊升补充,《人间》编辑室轮流作庄的,大部分人都担任过那个角色。
而封面,则是李男决定,“不管主要故事是什么,除非大陈指定,不然我都会挑最像封面的那张照片当封面。”版面和页数也是李男全权决定,“如果照片很好,我就做很大。”《人间》的图文比约一比一,有时图二文一,所以好照片就以二比一去做。
“做《人间》让我很畅快。”李男表示,除了陈映真放手让他玩之外,也提供他认为合理的图文比例。

经营、广告与收刊
《人间》订户最高时期,曾达万人,因此,陈映真更广为招兵买马,扩充编辑部工作人员,也增设了社务和广告营销部门,希望让《人间》更上层楼。
然而,《人间》读者多是小众知识分子,尤以学生为多,时常透过“复印”传阅,《人间》贩卖量未有起色,加上印刷成本偏高,《人间》售价不涨,经营显得入不敷出。
由于《人间》是陈映真弟弟的印刷厂金援的,大部分都仰赖这资金,在每期亏损多达二、三十万元情况下,渐渐难以支撑。即使延揽了王拓等专业人士来负责社务,仍不见起色,一九八八年,《人间》即将步入第四年时,陈映真认真考虑收刊。
“《人间》一直赔钱的时候,大概是第三年吧,陈映真来找我,那时我在《中时晚报》副刊,希望我去帮忙。”钟乔表示,《人间》的薪水相较之下很微薄,但众人都是凭着理想做事。他还记得,过年时,陈映真都会写很长的信给大家,并附上两千元红包。
如何叫好又叫座,是陈映真万般考虑之处,在商业收入与人道关怀的坚持间,钟乔认为,最后陈映真终以叫好为前提。
因此,在众人心里,陈映真是杰出的领导者、优秀的小说家,是人格者,但实在不是个很好的经营者。
在经营困难时,李男有提出许多建议,包含整编人力等等,“但陈映真那个人,他做不到,他不会愿意十个人裁到五个,他宁愿自己死。”
“他有找我谈过,我都劝他许多人必须养家,他会暂时打消念头。”钟俊升表示,但最后,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将大家招来宣告停刊,众人不肯,他说:“好吧!好吧!”就进了办公室,想一想再出来,就这样来回两三次,而三十几位《人间》同仁就在办公室里哭,宣称明天开始不领薪水等等,但陈映真断然拒绝。
钟乔回忆,当时,陈映真宣布停刊后,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看着窗外许久许久,回过头时,眼眶泛红。
“在那个年代,可以预期《人间》不是热销的那种杂志,大家心里有数。”钟乔表示,但这杂志可以起些作用,能让当时饱食富裕的台湾做些反省,“特别是,在美国的设计底下成立第一个加工出口区后,台湾在国际垂直分工底下扮演什么角色?在过了二十年后的一九八O年代,《人间》要扮演甚么角色,我想陈映真心里是有数的。做个老板,他当然希望把杂志卖好,虽然苦恼,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一九八九年九月,发行四十七期的《人间》吹了熄灯号。同年六月十九号,台湾一路狂飙的股市初次冲破了万点。
陈映真后来接受采访时,表述心情:“很伤心,这孩子生不逢时,不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杂志。”他认为四年已经够了,因为这是和社会背道而驰的杂志,如今的杂志都是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下的产物,沦为广告媒介,迎合读者喜好编辑,而非编辑有话要说。
伤心的不只陈映真,各界人士也十分扼腕,愿意出钱投资或买下来,但这个总司令拒绝了,“因为不知道别人是否会让《人间》变了样。”
《人间》虽无法重来,但《人间》人和人间世代开枝散叶。过去的《人间》在陈映真的巨人身影下,只见他的光辉,如今,众人成为他们自己。李男就说,在这本杂志里,没人记得哪个记者或编辑的名字,每个人都是离开《人间》后才闯出点名号,但这工作的资历也让他们格外不同,”大家都很甘心。”
这批人,不论往返两岸、到农村实践,或者持续笔耕,仍然持续”用脚看世界”,他们登上各自山头,实现自己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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