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消失在丛林里的国民党孤军

1949年，共产党打败了国民党，中国大陆山河易帜。在这期间，有众多难民逃亡香港，刚开始以为只是短暂停留，没想到数万人终生滞留调景岭难民营；有一支国民党孤军，从云南战场撤往东南亚金三角，在异国他乡热带丛林绝地求生；在120万追随国民党渡海迁台的大陆军民当中，有不少人居住在眷村，他们到此扎根，却被称为“外省人”。他们是烽烟散尽的幸存者，也是国民党的遗民，一生动荡，万里飘零。他们的命运，其实正是当时国家与民族命运的缩影。

本组议题《散落的遗民》透过《调景岭：湮没于香港的“小台湾”》《金三角：消失在丛林里的国民党孤军》《眷村：说不完的故事，回不去的故土》三篇文章，分别讲述他们这几十年的困扰和如今的生活现状。这是第二篇《金三角：消失在丛林里的国民党孤军》。本

金三角国军举着蒋介石画像集合

金三角，这个位于缅甸、泰国、老挝三国交界的地区，以毒品生产销售而闻名世界，而鲜为人知的是，这里还有一群被遗忘的中国人。

孤军入缅

1949年底，解放军大军压境，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发表通电投共。1950年2月20日，国民党第8军237师709团少将团长李国辉率领1,000多名部下孤军逃往缅甸，随行的还有第8军军长李弥的贴身副官邓克保。不久，这支队伍与国民党第26军93师278团副团长谭忠带领的600余人会合。李国辉决定与台湾取得联系后，再决定去向。没想到，台湾国防部回电要求他们“自谋出路”。

面对窘境，李国辉、谭忠、邓克三人决定马上组织“中华民国反共复兴部队”，李国辉任总指挥兼709团团长，谭忠任副总指挥兼278团团长，邓克保任副总指挥。旗号一打出，他们立即收容散兵游勇，在两个月内，很快将部队扩充到3,500人。部队执行三大任务：一是开荒种地解决吃饭问题；二是为毒贩当保镖，向泰国老挝边境运送鸦片，收取保护费，补充军费来源；三是招收新兵搞训练，扩军备战。

缅甸政府给李国辉下最后通牒，要求其10天之内退出缅甸，否则将派大军围剿。这支走投无路的孤军只得背水一战。这场战争历时40天，缅甸国防军阵亡1,500人，受伤3,000余人，被俘302人。孤军阵亡408人，受伤602人，大获全胜。经过谈判，缅甸政府同意李国辉率部转移到靠近泰国边境的勐撒，这支孤军终于在金三角找到一块合法的落脚之地。

当蒋介石看到《曼谷日报》报导国民党孤军大败缅甸国防军的消息后，兴奋不已，马上召见李弥，任命他为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和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让他赴缅甸召集部队反攻大陆。李弥带着蒋介石的命令从台北飞赴缅甸就职。李国辉对李弥这个顶头上司言听计从，当即交出指挥权。

此后，李弥把部队集中在云南境外几个基地，分兵四处抢占地盘，迅速占领缅甸萨尔温江以北地区以及缅甸东北的科康、佤邦、景栋3个省，控制这些地区的鸦片种植和贸易，征收赋税和公粮。当地民族土司、头人不得不依附这支孤军。

反攻大陆的棋子

1950年7月，缅甸请美国向台湾施加压力，让这支国民党孤军或缴械接受安置，或立即撤离缅甸，否则将向联合国提出控诉。当时的美国政府也认为，这支国民党孤军在军事上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如果任由他们滞留缅甸，缅甸政府将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去对付他们，影响缅甸的政治安定，甚至会影响整个东南亚的安全局势。

迫于美国的压力，台湾于8月3日致电李弥，命令他率部撤出缅北，进入云南打游击。就在此时，中国大陆派兵参加朝鲜战争，又给了这支国民党孤军一次转机，使他们得以在泰缅边境存活并重新活跃起来。

1950年11月5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向总统杜鲁门递交了一份方案，提出支持缅北的国民党孤军反攻中国大陆，牵制中国兵力，以缓解美军在朝鲜半岛的压力。杜鲁门撇开美国国务院批准这一方案，并要求中情局秘密实施。从1951年2月起，中情局在曼谷设立了“东南亚国防用品公司”，负责向孤军提供武器。台湾国防部在中情局协助下，从高雄经海路将一批武器运抵曼谷，再经泰缅边境送交孤军。

1951年4月，李弥率部从缅北分南北两路向云南推进，5月发起反攻大陆的军事行动，此后两个月间一度占领云南边境的镇康、双江、耿马、孟定、沧源、澜沧、宁江、南峤等8县。但这支孤军毕竟实力有限，又缺少补给，在解放军反击后，很快全线溃退。1951年7月22日，孤军不得不再度退回缅北。

在缅北，这支孤军又联合缅甸的反政府武装，给缅甸政府造成极大威胁。1953年3月，缅甸发动代号为“旱季风暴”的第二次大规模围剿。这是金三角历史上最大一次战争。英国籍指挥官丹尼斯上校指挥8,000名剽悍骁勇的缅甸克钦族士兵和4,000名重金招募的印度雇佣兵，将孤军团团包围。由于兵力悬殊，李弥指挥的左翼部队处境十分危急。有部下建议投降，遭到李弥拒绝，全军拼死抵抗。不久，谭忠率领的右翼部队在消灭进攻之敌后，立即领兵赶到左翼增援。左右夹击之下，本来占据主动和优势的缅甸国防军很快溃败，丹尼斯上校自杀。

1953年3月26日，缅甸正式向联合国递交《缅甸联邦所提关于台湾国民党政府侵略缅甸之控诉》。4月23日，联合国大会全体会议以59票赞成、零票反对、1票（台湾）弃权通过第707号决议，谴责外国军队对缅甸领土主权的侵犯，要求其必须放下武器接受收容或立即离开缅甸领土。

1953年11月，国民党孤军被美、泰、缅、台“军事会议”逐离缅甸（图源：VCG）

5月23日，美国政府主导在曼谷召开美、泰、缅、台“四国军事会议”，着力解决这一问题。经过一个月的谈判，会议决定在缅甸的国民党孤军全部撤往台湾。随后，蒋介石下令李弥从金三角撤军。从1953年11月7日到1954年6月3日，陆续有6,000余人撤到台湾，其中包括部分家属，但有1万余人不肯撤走，仍然滞留缅北。

蒋介石对此大为恼火，马上将李弥调回，命嫡系柳元麟担任总指挥。1954年底，孤军番号改为“云南反共志愿军”。1960年1月，缅甸总理吴奈温访华，中缅双方秘密达成联合扫灭国民党孤军的协议。11月22日，解放军越境进入缅甸，在这场代号为“湄公河之春”的军事行动中，解放军协助缅甸收复被孤军盘踞10年的3万余平方公里、近30万人口的区域。

归附泰国

国民党孤军被中缅联军击溃后，虽不能回到缅北，但在金三角一个较小范围内构建了一个新的毒品王国。这些残余部队收税放贷，走私鸦片，武装押运毒品过境等，使金三角的毒品业越做越红火，终于成为缅甸的心腹大患，也引起了老挝和泰国的强烈不满。

1961年底，缅甸、老挝、泰国向联合国大会提出抗议，要求台湾撤回金三角的剩余人员。联合国再次作出决议，要求台湾将滞留在金三角的国民党孤军全部撤回。蒋介石也认为，这些残兵败将种植鸦片、贩卖毒品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给台湾丢脸，再加上反攻大陆的时机已过，遂下决心撤回孤军。

1962年3月5日，时任台湾副参谋总长的赖名汤飞往曼谷，在泰国政府和军方的支持下执行撤军计划。赖名汤首先会见了孤军总指挥柳元麟。柳元麟命令所有部队做好撤往台湾的准备，但军长、师长等高级军官没有人愿意赴台。部队官兵大都已经在金三角成家，有的成为当地华侨，更不愿意去台湾。赖名汤一连5天在金三角丛林中耐心劝说官兵服从撤台命令，但响应者寥寥无几。赖名汤只好宣布，不愿撤台而留下的，今后一切活动及后果自己负责。最终，柳元麟总部及下属第1、2、4军部分官兵撤到台湾。第5军军长段希文虽然是军人出身，曾多次返台见过蒋介石，他本人愿意遵从命令撤台，但因为部属多是云南人，且多已在金三角成家，不愿意去台，因此选择留下。第3军军长李文焕也率部留下。

由于解放军进入缅北追剿，段希文率第5军逃至泰国北部边境，把军部设在一个名叫密梭罗的小山村中，并按其谐音，改名美斯乐。美斯乐距泰老边境线不远，偏僻闭塞，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该地是泰国傈僳族居住区，居民住在山腰。段希文命令孤军与傈僳族打成一片，并随乡入俗，将营房盖在陡峭的山坡上，建在遮天蔽日的树林里。自段希文迁移美斯乐后，李文焕也进入泰国，与段希文来往密切。

从1966年10月起，台湾多次争取段希文所部撤台。蒋介石、蒋经国两次召段希文、李文焕到台湾，商谈第5军和第3军统一事宜，原则上同意恢复对这些部队的补给，但未作具体承诺。1969年5月，蒋经国亲赴泰国，商谈改编，提出要兵不要官等苛刻条件。段希文召开骨干会议研究后，一致决定不接受改编。

泰国见没法让这支孤军撤走，便采取安抚手段。1970年2月4日，泰国国防部作出决定：请孤军出兵，攻打泰国军方已经围剿20多年未能剿灭的叭当反政府武装，如果收复叭当，孤军将成为受泰国军方领导的民兵，允许他们在美斯乐长期居住。段希文承诺一个星期结束战斗。1970年2月10日，段希文率领孤军向叭当发动猛烈进攻。仅用两天时间就攻占了叭当。

孤军顺利收复叭当，令泰国刮目相看，泰国国王亲自颁给段希文一枚勋章，政府批准孤军改为“泰北山区民众自卫队”，段希文任总指挥。1975年，中泰两国建交。泰方为防止刺激中国，将孤军居住的“难民村”改名为“自立村”，意即村民要自力更生，依靠正当职业发展经济，独立防卫。

1980年，“自立村”由最初的7个发展为13个，至20世纪80年代后期，这里的村民及其后代已逾4万人，但居住在村寨里的不足3万人，许多人都在附近城镇出生，并且取得泰国国籍，可以自由移居泰国其他地方。泰国军方设有“三二七部队”，专门负责管理13个“自立村”，白天由几名泰军士兵把守村口，检查出入证件，晚上由“自立村”自卫队负责治安。

位于泰国美斯乐的“泰北义民文史馆”，大门对联为孙中山先生的墨迹（图源：VCG）

1980年6月18日，段希文心脏病猝发在曼谷去世，享年80岁。泰国国王发唁电追悼。泰国总理及多名将领参加葬礼，段希文的遗体覆盖泰国国旗，送葬队伍长达两公里。按照段希文的遗愿，他安葬在美斯乐的他那翁山之巅，面朝北方——他认定的祖国——中国。

目前，在金三角国民党孤军及其后裔大约有6万人，他们大部分居住在泰国北部，已加入泰国籍，他们开荒种地，有人从事旅游业，自食其力。存世的国民党孤军大多垂垂老矣。他们骂共产党将其逐到国外，骂国民党不仗义撒手不管。近年来，泰国对孤军后裔加紧实行“泰化”政策，或许到第四代、第五代就会被完全“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