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种族和性别主义者入主白宫，国会两院由他所属政党控制，公民社会更出现前所未见的分崩离析。
说特朗普当选总统是水门事件以来，美国最大的政治和社会危机，并非危言耸听；反而是低估了一个大独裁者进占椭圆形办公室的严重后果。四十多年前，一个以权谋私、挪用政府资源，以不法手段打击政敌，又向国民隐瞒战争真相的总统引咎辞职，固然令社会震惊，却同时反映美国的民主制度运作良好。美国总统在宪法下拥有再大的行政权力，也无法凌驾法律。三个C----法院(Court)、国会(Congress)和由知识界、新闻界及热衷议政和参与公共事务的市民构成的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通过压力测试，证明了是捍卫民主的三位一体（Holy Trinity）。由于他们运作良好，美式民主可以经历尼克逊渎职的灾祸而告无恙。
如果说尼克逊一九七四年下台是美国人恶梦的结束，那今日特朗普当选就是他们恶梦的开始。一个公然践踏民主价值的种族主义者、性别主义者和孤立主义者入主白宫已经令人寝食不安，更糟的是国会两院落入他所属政党的控制。不过，真正令人忧心如焚、无法乐观的是美国的公民社会出现前所未见的裂痕甚至分崩离析的迹象。
二零零零年乡巴佬小布什击败副总统戈尔入主白宫，我提出的问题是「这么多人错得这么厉害，怎会如此」(How could so many people got it so wrong)？白人劳动阶级对其经济处境、社会现状与政治建制忍无可忍，是没有可能当选的特朗普最终当选的主要原因。美国主流媒体用「如梦初醒」（rude awakening）来形容很多美国人对选举结果的震惊和无法接受。这其实是一种自己加诸自己身上的无知（wilful ignorance），美国的社会和管治精英对制度不公视若无睹，对科技和全球化剧变带来的不安及躁动麻木不仁，令他们无法把握选民的脉动。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哲学家罗蒂(Richard Rorty)已在《成就我国》(Achieving Our Country)一书中批评美国社会的文化左派(the cultural Left，有别于进步左派the progressive Left)对公义和民生缺乏关怀。饱受忽略的工人和低下阶层迟早会起来反抗，拥护一个反精英、反建制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为他们出头。到时，美国的民主政治将被独裁政治(autocracy)和强人政治取代。罗蒂的言论在特朗普当选后在网上广为流传，可见美国人「如梦初醒」，是因为睡过头足足二十年。
美国小说家唐•德里罗（Don DeLillo）说：「我们其实是两个国家。」(We are two nations)从今日美国的阶级对立、贫富悬殊，以至价值冲突、文化传统、世界观、肤色和语言的多元化，以及社会因无法达成共识而趋于分裂的程度而言，这样说没有言过其实。然而，这也是一种拒绝接受事实的方式，心理学称之为「否定作用」(denial)。美国人无法面对的不是总统大选的结果，而是大选结果呈现出关于他们的种种真相。美国的理想主义和那个被理想化的美国(American idealism and the idealized America)一夜间烟消云散，比「九一一」恐袭世贸双子塔在世人眼前摧毁更蔚为奇观。所以我明白反特朗普示威者的心情，一位高雅、端庄的中年女士在电视的新闻片段向记者解释他们为什么要上街。「我的心很痛」（I''m in pain），她说。人生最痛，不是面对面看到世界的丑陋和邪恶，而是面对面看到自己的丑陋和邪恶。德里罗错了，美国仍然是一个国家，只是这个国家，很多美国人觉得爱不下去，或者根本从来就没有认识清楚。
「九一一」之后一年，美国成立国土安全部(Homeland Security Department)，至今以保护民主之名打了超过十五年的全球反恐战。讽刺的是，原来对美国民主体制和价值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外部势力，而是由合法民主选举产生的国家领导人。特朗普是美国选举制度、金权政治、经济剥削和社会价值的产物，既是最不留情面批判者，也是最厚颜无耻的受惠者。他当选是否意味着美国未来几年或更长的日子只有下坡路走？
这不是杞人忧天。美国社会最出类拔萃之辈（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必须抚心自问，以特朗普为首的政府，是他们可以安身立命、无悔效忠的政府吗？特朗普胜出选举后，我惯常看的《纽约时报》、《纽约书评》和《纽约客》都发表了多篇题为「Why we must fight」和「How to resist autocracy」之类的文章。很明显，对美国的知识分子和自由主义者来说，在大选后反特朗普，一如在大选投希拉里一票，已成不可推卸的公民责任。
美国的民主还剩下多少
诗人华滋华斯的名句：「莫伤悲，反而要在灰烬中寻回力量」(We will grieve not, rather find.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behind)。美国的民主经过这次史上最丑陋的总统选举后还剩下多少，是美国朝野必须解答的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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