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曾孙袁甲承在抗战期间报考海军学校误入汪伪海军学校,在受到虐待之后,遂与人联络起义。汪伪海军学校所在地刘公岛与八路军胶东军区相隔不远,此事受到许世友与罗荣桓的特别关注。袁甲承最后加入中共,建国后袁甲承成为第一批海军护卫舰——开封舰的舰长。

原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图源: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对于袁世凯的第四代曾孙袁甲承来说,1944年11月5日是他终生难忘的一天。这一天,刘公岛上枪声大作,一群青年士兵慷慨起义,反出汪伪控制的刘公岛。袁甲承就在这支起义队伍里。在天津老家长大的袁甲承有着一个怎样的青年时代,又是如何走进了刘公岛的从军生活的呢?
袁甲承和袁印承住在天津地纬路的时候,还是袁家的大孙少爷和大孙小姐。据袁印承回忆,祖父袁克文成天舞文弄墨,饮酒会友,小时候家里的生活还算富裕繁华,藏了不少古玩珍品。后来,袁家搬到世界里,一进门就有一扇宝石镶边的大镜子,非常漂亮,还有一间藏满古书的地下室。不出意外,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袁印承、袁甲承姐弟无疑会成为上流社会的大小姐和公子哥。虽然当时讲究“门当户对”,袁印承并没有如她的上辈那样嫁给军阀的后代。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紧接着,日军进驻北平、天津。时局一片混乱,袁家的生活也每况愈下,家庭长期没有经济来源,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袁家的子孙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从袁氏姐弟的中学时代起,生活就开始变得清贫起来。日本人占领天津后,家里的一日三餐就没有了白米白面,以杂粮窝窝头为主。他们的伯父袁克定和张伯驹吃饭的时候,曾像享受大餐一样吃着咸菜窝头。据袁印承回忆,家族的逐渐没落好比自然规律,不求上进的子孙胡乱挥霍家财,沾染烟毒,习惯了不劳而获,坐吃山空。连这时的袁甲承也预感到了这种旧社会的恶习将带来家族的没落。
一开始,虽然家中的佛堂还挂着祖爷爷袁世凯的总统像,袁甲承对他的了解也不多。中学时,在课本上读到卖国的《二十一条》,让两姐弟觉得在同学中抬不起头来。到了高中,袁甲承接触到了更多的进步同学,又看了一些巴金的书,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腐旧的家庭,不能做一个寄生虫。袁甲承无法理解自己的曾祖父为什么要做皇帝,在他看来,腐败的封建帝制就不应该恢复,这让他觉得脸上无光。
后来,袁甲承就想到要离开家,另寻出路。在那个时候,年轻且无知的青年学生们都有这样的想法,所谓出路,就是抗日。怎么抗日,一时间也找不到门路,一来想找到一个能够抗日的组织,二来想办法谋生就业。学生们仍在背地里对大后方议论纷纷--当时的爱国之士向往的有两个大后方,一个是重庆,一个是延安。
17岁的时候,袁甲承果真在天津看到了一个海军士官学校的招兵启事,招募中学毕业的青年参军,考取以后,可以在学校里学习各种海军知识,再步步升迁。对一个想当兵报国、离开家庭的男孩子来讲,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报考该学校的场面颇为壮观,几百人里挑几十个,加上北平来的一些学生,一共招100人,竞争很激烈。最终,袁甲承靠着小叔叔与教育局的一点人情关系入选了。即将背井离乡的袁甲承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太多把握,他招考海军学校的事情也一直瞒着家人。直到临走上军舰前,袁甲承才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只身离开家庭的他没有带上一件行李,甚至没有随身的盘缠,而在家中睡觉的袁母还毫不知情。
考上了海军学校,袁甲承既兴奋,又有点忐忑不安,年满17的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寻找自己的出路。上了船,望着不辨方向的茫茫大海,等待他的是什么呢?经过一天航行,他糊里糊涂地被带上了刘公岛。而袁甲承也没有想到,第一次离家的日子会变得如此艰难。
刚到刘公岛,袁甲承和同伴就发现自己受骗了。他们考入的是汪精卫的海军学校,人称伪海军。汪伪的海军司令叫鲍一民,是原来的东北海军,东北垮台后,又投靠了日本做了少将。当时的刘公岛是汪伪海军的重镇,驻扎要港司令部,调遣华北一带的海军。受骗的年轻人都不敢吭声,逃跑也不行。刘公岛靠近威海两海里,四面环水,夏天鲨鱼成群结队,想游泳过去根本没有可能。岛上的司令部有20多个日本人,除了日本人和军官,普通学员不许到威海去。既来之,则安之。袁甲承等人别无选择。
刘公岛的饮食也极为恶劣,早起吃的是馒头咸菜稀饭,有时候还得吃苦的巷子面。一日三餐之外,学员们需要接受基本知识教练,先是立正稍息,再是步枪训练,然后学习各种技能,100练兵里又分学水手、轮机、帆栏、信号、卫生等不同科目。袁甲承当时学的便是水兵。军官对待普通士兵很不客气,一些新战士被推到海当中去,不会游泳的硬逼着往水里赶,很多人差点淹死,这时连救人也是相当危险的。学员们每天都要早起,跑步升旗,晚上睡前唱日本歌,如《大东亚共荣》、《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还有一些日本军歌。对大多数为了报国而参军的年轻人而言,刘公岛的生活可谓苦不堪言。袁印承回忆道,家里人一点也没有袁甲承的音信,以为他死掉了,母亲思儿心切,想到后来也觉得没希望了。
袁甲承是1943年第七期被招入的士兵,伪海军为了增加“炮灰”,八期、九期的学员招了近200人。这些青年学生在训练和生活上受尽虐待,民愤在刘公岛上越积越深,与此同时,一部分爱国青年正在酝酿一场起义。准备组织起义的骨干叫做郑道济,他是袁甲承毕业后分到的卫兵队的队长,以前在国民党的旧军队中当过营长,非常仇恨日本人。郑道济在这期新兵里物色了一些骨干,模仿桃园三结义,组织了三义团。三义团中几个比较爱国的班长以后还小有名气,毕昆山后来做了叶剑英元帅的秘书,连城后来当了大连海校的训练部长。
1944年,岛上又来了一期新兵,更加年轻,更有朝气,当然他们也很快发现了上当受骗的事实。刚来的新兵比较纯洁,郑道济又从中发展了一批人,于是,袁甲承等人被组织起来训练武术。和伪海军的那些坏心肠的校官、尉官不同,三义团的军官比较注重联络感情,从不打骂士兵,很有威信,进而通过日常的接触,煽动新兵的爱国热情。袁甲承坦言,起初他也并不了解起义的细节。
不久,岛上又发生了一起意外。在派驻龙须岛的一批士兵中,几个从刘公岛的海军学校毕业的士兵组织逃跑未遂,被派遣队的领导逮捕了,送到基地司令部的禁闭室关押。被关押的士兵中,有几个正是郑道济培养的骨干,如若事情败露,整个计划会受到牵连。郑道济要求被关押的士兵千万严守起义的秘密,谁也不敢想象计划一旦暴露,后果会怎样。因此,每天都有几个练兵营的骨干班长去关押地探望,做思想工作,起义暴动的经过也没有被泄露。此外,通过分小组排摸,郑道济基本掌握了刘公岛各地的主要情况,包括大绊脚石某基地队长王二虎的作息时间,以及东滩、西滩、旗顶山等要害地区的情况。
8、9月份即将来临,刘公岛上的空气愈发地紧张起来。
起义的准备进行了半年多,这是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的行动。卫兵队队长郑道济成为了策划起义行动的大脑。他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团结骨干力量,基本摸清了刘公岛上各部门的兵力部署情况,等待着合适时机的到来。
11月初,是日本的天长节,在天皇生日的这一天,日本人总是歌舞升平,容易一网打尽。但经过几个骨干的开会讨论,大家一致认为还应一并解决基地里其他的汪伪军官们,起义延迟到两天后,即11月5日,一个礼拜天。当日,日本人和军官们大都放假到威海寻欢作乐、花天酒地去了,上午一班船,8点钟启程,12点返程,下午一班船,1点出发,5点返回,岛上的军官同样也在放假。
这天出岛的人不少,上了汽艇的日本人、伪军官加起来有十来人,潜伏在码头的侦察组成员顺利地掌握了具体情报。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礼拜天,骨干们秘密通知士兵赶回练兵营,准备宣布起义,而此时的袁甲承正好在练兵营里站岗值班。到了中午,郑道济在练兵营向大家宣布,“我们现在要杀日本鬼子,起义,投奔到大陆!”郑道济还特别关照袁甲承,“你不是喜欢玩枪吗,你现在准备好!”袁甲承和其他士兵都领到了一杆枪,他还在固定的岗位上站岗,而郑道济对全体士兵发出了动员号召,“我们现在要分几个组,马上我们要暴动,消灭日本鬼子!”士兵们非常激动,欢呼声响成一片。
郑道济组织了几个骨干到日本辅导部掐断了海底电线,消灭了几个执勤人员。辅导部里那些一起毕业的学员,一经动员,也纷纷响应号召,参加起义,辅导部随即被控制。他又派了几股力量到基地司令部、东滩等地去做动员,解决问题。起义处处受到拥护。几个没有血债和民愤的伪军官,被郑道济保留下来,而像练兵营的副营长罗时厚这样的反动分子则被一枪打死了。当时整个的起义组织,从下午1点半到3点多钟,还是比较成功的。刘公岛已拧成了一股绳,而威海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大约下午5点左右,十几个日本人乘船返回刘公岛。岛上枪声不断,归来的炮艇看到码头惊慌失措的家属马上要逃跑,但把守在栈桥上的一些骨干力量及时发现了他们,一举消灭。刘公岛基本上变成了义军的天下。靠着四条炮艇炮舰,义军在练兵营里先集中分组,再有组织地装备好粮食、弹药、武器等物资,编队上船,基本上算是逃出了刘公岛。
趁着夜色,四艘兵舰载着600多名起义官兵及家属驶出刘公岛,他们在威海以西的双岛登陆,可是登陆之后怎么办?如何躲避日军的追击?这支部队今后将到哪里去?就地解散还是武装抗日?
原为国民党的郑道济想率军参加抗日,但他对八路军并没有什么概念。义军在双岛登陆后,随即开始卸船,正在卸载武器、粮食、装备的时候,八路军的先头部队和他们取得了联系。双方互相抓了几个人,探听彼此的虚实。八路军了解到这个部队多是年轻学生,并没参加过什么扫荡,也没有侵害老百姓,就着手展开了宣传。起初,郑道济没有进行谈判的思想准备,表示部队要继续行军。但此时汪伪政权已经得知刘公岛驻军暴动了,派出飞机轰炸了部队的登陆地,几条炮艇首当其冲,好在部队已在陆地上隐蔽起来了,没有受到影响。部队只好夜里行军,越往内陆走,就越与八路军接近了。
后来,郑道济派出一个副中队长去和八路军谈判。谈判有三点要求:第一,义军不得解散。第二,义军干部不参加“轮训”。第三,解决好家属的安置。与八路军胶东军分区一接触,义军的三点要求马上得到了满足。八路军的负责人表示,“到了这儿,欢迎你们来抗日,我们不会改编你们的部队,也不会拆散你们的建制。”但至于“轮训”的问题,他坚持义军到了以后就会知道将来还是要学习的,学习怎么样真正地抗日。
八路军的三级领导非常重视义军的暴动,从胶东军分区,到胶东军区的许世友司令员,再到山东军区的罗荣桓司令和政委黎玉,都特别地掌握了部队的情况,也了解到部队里都是一些爱国抗日的学生。领导表示一定要重视,要把义军改造成真正的抗日队伍。
部队跟着八路军走了两三天,走到哪儿老百姓都夹道欢迎,鸡蛋、桃酥、茶水都摆在桌上,热情款待--这样的尊敬是义军官兵从未体会过的。到了根据地以后,举行庆功大会的场面更令人感动。老百姓把家家户户的门板都摆在地上当饭桌,要举行酒会欢迎。近700人的队伍和八路军的地方部队在一起,军分区的司令员刘荣和政委钟启东也来了。钟启东还亲自上台敲锣打鼓唱京戏。袁甲承从未见过这么高级的军官跟士兵打成一片,受到很大震撼。大会上,郑道济被任命为支队长,他在宣誓就职时异常激动,说要消灭日本鬼子,说参加这个部队的都是爱国青年,连袁世凯的第四代重孙子(即袁甲承)也在其中。台下的老百姓也跟着欢欣鼓舞。
起义震动了全国,很快延安新华社播发了题为“刘公岛伪海军六百人反正”的报道;美国旧金山电台也转发了这一消息。这支部队很被重视,它被改编为一支独立的海军支队,袁甲承在这支部队里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1945年的春天,袁甲承跟着部队去开荒。开荒时,已有老兵团的战士带头做模范。挑担、挖河、挖泥、挖芦根,农活虽然辛苦,袁甲承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那时候,部队拥政爱民,住在老百姓家,给老百姓挑满缸水,为老百姓扫地清洁,参加农业劳动一点都不含糊。老百姓对这支部队很爱护,又是烙饼,又是煮鸡蛋,特别照顾,真实地体现了解放区的军民鱼水情。当然,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袁甲承就是袁世凯的曾孙子,他从不张扬此事,走到哪儿都跟一个普通的八路军战士一样。
解放战争打响后,袁甲承所在部队南下参战,历经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解放了天津、北京。事过境迁,从报考军校,却误入伪军,再到杀敌反正,袁甲承这一次回到天津,已经距离他少年出走6年了。
时隔6年,天津解放之际,已是管理股长(营级干部)的袁甲承终于回家了。组织上知道他是天津人,特意让他跟着后勤部的政委返回天津。那时的袁甲承已在1946年6月入党,1946年12月转正,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
重返天津的袁甲承回到故居,发现已是人去楼空。几经辗转,他终于找到一个堂房的二叔家,才得以与父母、奶奶团聚。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的老人们非常激动,都说以为刘公岛的海军起义以后全被汪伪的飞机炸死了。看到现在的袁甲承,家人们相当自豪。再后来,到新中国成立后,袁甲承成为了我国第一批海军护卫舰--开封舰的舰长。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