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日下午,在上海双年展城市项目“谷神变”展览现场,剧场工作者张献和参展艺术家、摄影师戴建勇,分享了上海三十年的剧场和影像,从社会剧场和私人影像的角度解读上海这个“社会剧场”的身体与记忆。
张献于恢复高考后进入上海戏剧学院,从30年前就开始剧场的实践,他的“社会剧场”理念是源于对流行于中国的话剧模式的反思和背离。
“最早的时候,我们做戏剧,主要是做话剧。”张献回忆道,“在中国,这是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两所专业的戏剧学院训练的技能。我进去以后,发现这个艺术领域特别滞后,是一种非常自恋的,和宣传结合得非常紧的所谓艺术,不是一种能够让人激动的艺术。时间久了,我们知道这有个问题,所谓话剧(Drama),和剧场(Theatre)没有关系。”
张献发现,当时的戏剧、戏曲基本上是话剧化的,表达的东西都有一种再现性、片面性。“那时候,我们做这些东西也非常压抑,就开始转向身体的戏剧,超越戏剧剧场的领域,发现人的身体,乃至个人的世界,和话剧所要追求、训练、崇拜的那种崇高宏大的叙事拉开越来越大的距离。”
张献的探索从戏剧领域慢慢转向表演领域,不再追求戏剧化,表演内容不再是虚构的故事、隐喻,而是变得越来越直接,依赖个人的身体。随着个人身体越来越被人认识,其主体性力量也为人所了解,表演也越来越多关注现场的效果、能量、仪式。“从一个相当脱离真实、现实的,虚拟的表现性、再现性的形式,转向和生活非常接近的、非表现性的、相当直接的领域。”
这种转变,实际上是把生活和艺术距离缩短到一个最小的程度。与此同时,剧场的概念也开始产生变化,不一定是要在黑夜中,不一定要在舞台上,可以是在白天,可以是在展厅里,甚至可以在生活中。
“剧场之外并不是那种所谓环境戏剧,借助大自然舞台,依然演着旧的戏剧。不是的。而是把活动场域搬到与日常生活非常接近的任何地方。它已经嵌入了社会结构之中,有时候难以看见,是不可见的艺术。也许它没有召集到200人来看。但是它的行动蔓延在生活中,也许几个月、几年。所以这种社会剧场的概念,离原来的概念是很远的。”张献说。
“社会剧场”这个概念现在越来越能够普及,也和表演有关系。
张献认为,“人们说到表演的时候,会说艺术性表演、戏剧性表演,在剧场中发生的两种事物。朱迪斯·巴特勒提到了性别表演,性别是一种被表演出来的身份。这种表演是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可以说人类是一个最大的表演的动物。我们如果这样去看整个社会,我们去发现行动主体的时候,会有一个非艺术剧场的标准。”
张献讲述“社会剧场”的时候,摄影师戴建勇的家庭摄影《叁拾年,一个家》正在同一个空间展出。戴建勇也是张献眼中行动主体的一员,张献称其“也许是中国摁快门最多的一个人”。

从外婆、母亲到妻子,从长白新村“两万户”、敬老院到动迁纠纷……在镜头下,日常而客观的变迁,无不迫近记忆。而这一切又都聚焦于一个普通家庭的情感图集。


本文摄影作品均为摄影师戴建勇作品
戴建勇的《叁拾年,一个家》回顾了他们一家四代人的故事。在戴建勇本人看来,他的家庭也正像是一个剧场,在大的历史背景下,上演着此起彼伏的日常故事。
戴建勇回忆,“我母亲是知青,去到江西婺源,在当地认识我父亲,他们结婚。一直大概到我初中左右,国家有个政策,说知青的孩子可以回来,我的户口先回来,然后我也回到上海,考学校、念大学。那时候,上海这个环境对于我来说很陌生。当时我外公外婆说,你赶快去上班吧,减轻你父母的负担。亲戚也害怕你结婚,担心结婚了要抢房子。”
“我外公也是1980年代才回到上海。他原来在工厂,因为说错话,被送到安徽一个农场劳教三年。后来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他就没人管了,回不到上海。他有个侄子,一直写信给他平反,到1980年代他才回来。我外婆也很不容易,带着三个孩子,我妈还有她两个妹妹。我妈下放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外婆还进了精神病院,和邻居吵架什么的,精神出了一些问题。出院以后,给了她一个很简单的工作,干到退休。”

“我回到上海以后,我的大姨离婚了,也回到这个房子。这个房子里就我外婆、外公、大姨和我,四个人。我后来读美院附中,读大学,基本上也不住在那里,周末回家。大姨后来也不住那个房子,有了男朋友,住在男朋友家里。我读大学的时候,我外公去世了,我妈妈还在婺源,她们就把外婆送到养老院去了。那时候她还很健康,到2012年去世,大部分时间在定海桥那里一个阳光养老院,我还经常代我妈去看她,后来也等于是老死的。我们住的房子是两万户的房子,上海第一代工人新村。从2002年开始拆迁,2013、2014年才拆完。我们家后来就成了所谓钉子户,大姨觉得这个房子是她的,跟我妈、我们家也没关系。这个房子原来我们都不住的,她带着她儿子住进去了,我也带着我老婆住进去了。有一次谈话的时候,我去倒杯水,他儿子就拿桌子来砸我,两个人就打起来。因为我不太打架,打架也收不住,就把我表弟打伤了。”
后来因为房子的事情,戴建勇说,“我们几家就基本上不来往了。我妈有时候还和她们偷偷联系,毕竟觉得是亲姐妹,如果死的时候还是要她来送一程。这就是活鲜鲜的上海人的家庭剧场。”

类似的故事,在上海无数遍地上演,但戴建勇通过不可计数的照片对其进行了佐证。戴建勇毕业于专业的美术学院,但他的这套作品似乎并未刻意追求美感、构图。在他看来,摄影界大部分人依然在追求好看的影像,但是即便是大师作品,常常也没法让人感同身受。只有自己亲身实践,才有切身关切的感受。在戴建勇的作品中,确实能够清晰感受到摄影师本人的存在,他的身体和他的意志。
戴建勇是一个相机不离手的人,对谈的过程中,时常可以听到相机连拍的声音。当他闲下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有人在作品前驻足观看许久,他还会特意上前为其详细解说。
在张献看来,戴建勇这种自觉的持续记录,是消解神话的一柄利剑。“这个社会会不断构筑一种神话。对于我们的过去,谁在言说它?谁在着写历史?如果大家现在拍了照片不留下来,也难免会湮没掉一个时代许许多多真实有生命的细节。一定量的视觉材料,内在构成一个世界,可以非常结实有力地去除神话。这就是神话构筑者为何那么讨厌个人口述历史以及个人零碎照片。神话过于抽象,无细节化,结果就变得过于弱不禁风,在充满细节的记忆面前,都会被粉碎掉的。”


和戴建勇不同,张献并不会在剧场实践中回溯自己的个人经历,甚至也不会做任何隐喻性、再现性的故事。“剧场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社会、另外一个国家、另外一个场域。从我们生活中间得到一种解放的场域。我知道依然有奴隶主在奴役我们,但是他们以为,这个空间只有一个,但是我们有我们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感觉会很好,因为周边,尽是一些解放的奴隶,或者是忘了自己的奴隶。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奴役时刻都巧妙的被我们予以拒绝,同时通过热情的向前展望的行动和日常生活,使得我们每日生活,像是过节一样。所以我们的剧场,有另一个名称,就是节日性剧场。”
“可能我们在谈到具体、琐碎的生活,和抽象的话语的时候,很容易把这两个世界分开。”张献表示,“在我看来,它们是一个世界。这个人,有了像动物植物那样一平方米范围之外的东西,才成为人。你的存在当然在这一平方米之内,但你没有变成这一平方米的奴隶,你才有可能创造你的人生。不仅是进入这个琐事,还是超越这个琐事,都是以你生命的主观性为界定的社会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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