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潜流》（Flood）是“上海当代戏剧节”首次邀请的澳大利亚戏剧，并且在前期宣传中，醒目地打上“哥特”的标签。
《暗夜潜流》的背景设定在一个父爱缺失的女性家庭里。1972年的新南威尔士乡村发生了一起洪灾，在这场洪水中，父亲失踪了，当时小女儿尚年幼，母亲和姐姐为了不让妹妹在这个残缺的家庭中受到伤害，早早地把她送往了寄宿学校。
《暗夜潜流》（Flood）
母亲因为洪水中失去丈夫而落下创伤后遗症，而后病情加重导致发疯。每当洪水发生，她听到任何狂风暴雨的动静都认为是丈夫回来了。文化水平不高、且因照顾母亲而精神压力重大的姐姐为了平抚母亲的精神创伤，只能强势地向她灌输：“爸爸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死他的，他不会回来找你了。”
妹妹后来到了伦敦定居，在和母亲与姐姐分离了27年后（由此可以推断戏里场景发生的时间在1999年），她回到家后碰巧又遇到了一场洪水，她只能足不出户被堵在家中。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她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幕：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老是念叨着“是我杀了他”，因为她知道父亲是在洪水中失踪的，不可能是母亲杀死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对她如此不友好，仿佛总是赶着她走。面对妹妹的逼问，精神崩溃边缘的姐姐终于说出真相，尖锐的家庭矛盾，也在困于洪水中的陋室里爆发了。
《暗夜潜流》剧照
很多观众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一部讲述母女家庭矛盾的戏剧会是哥特戏剧，如同不理解为什么电影《黑天鹅》会被归类到惊悚片一样。哥特艺术起源较早，中世纪起便有了，真正被下定义则是文艺复兴时期。传统的哥特风格总和吸血鬼、女巫、阴森的古堡和天主教堂等元素联系在一起，画风诡谲而神秘。
如今提到“哥特”（Gothic）或“惊悚”（Thriller），则更多是心理学层面上，关注的重点是主人公的精神状态。可因着哥特有着深远的传统，所以如今的哥特式戏剧依然会借助阴森恐怖的外部环境把人物扭曲的心理状态表现出来。
“澳大利亚哥特戏剧”里的场景喜欢选择乡村场景，并且主题常和自然灾害有关，这是因为澳大利亚确实就是一个自然灾害频繁的国家。除此之外，地广人稀的地理环境也迫使生活在乡村的人离群索居，需要帮助的时候找不到邻居和朋友，只能自行解决，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无形加重了人物的精神负担。
至于大家期待的血腥暴力或怪力乱神，并非“哥特”和“惊悚”的必要因素，如果说有哪个类型的艺术作品非得借助这些元素，那应该是“恐怖”（Horror）。也就是说，“恐怖”是为了吓观众，而“哥特”和“惊悚”吓的是戏里的人物，但伟大与成功的作品因着出色的人物刻画和叙事技巧，常常能让人感同身受。
但即便做好了艺术类型上的功课，倘若没有在那片土地深入生活过，大概也很难体会剧中人物不足为外人道的精神困境。
笔者曾在澳大利亚求学、生活过数年，若将澳大利亚看作是一个旅游目的地是诱人的，可就生活而言，再美的风景也填补不了心灵的空虚，精神上的匮乏能让你的脑细胞活活饿死：图书馆或旅游中心常常下午两三点关门，甚至会因为没有志愿者值班而让你频繁地吃闭门羹、超市里卖的全是肌肉发达的猛男辣妹做封面的八卦杂志、因为没有公交车所以出门只能打出租车，而每当一上车司机便会查户口似的问一堆问题，仿佛你是他知识的唯一来源……
即便这些事情发生在基础设施相对发达的2013年，我依然在澳大利亚乡村深刻地感受到了封闭与寂寞，寥寥无几的选择，带来的是精神状态上的贫穷。而剧中故事发生在1999年，那时的网络信息技术在大城市都尚未普及，更别说设施简陋的乡村。
洪水的发生让剧中的主人公们从物理上到精神上都与世隔绝，还得担心不牢固的房子是否会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突然坍塌。严重缺乏安全感、担心受到生命威胁的封闭生活，大概是连牢里的犯人都难以体会到的。所以说到这，你大概可以体会长期独自照顾疯母亲的姐姐精神压力有多大、碰到困难有多无助了吧？
《暗夜潜流》剧照
《暗夜潜流》中，风烛残年的母亲在足不出户的日子里，只能把地上的旧报纸、旧杂志反复翻看，咀嚼着已经消化了几十年的旧知识而无法吸收外界的新鲜事物，随口吟诵的《哈姆雷特》选段，大概是她少女时期在中学课本里学到的知识。
每当看到这种毫无质量而无意义的重复，那种深入骨髓的“澳式寂寞”又瞬间涌上心头。这个场景又让我联想起了澳大利亚著名小说家Tim Winton在一篇小说里描写一个遭遇中年危机的澳大利亚男人的生活：“他一天到头所做的，就是早晨把钉子钉进篱笆里去，傍晚再将它们拔出来。”
面对无处排解的压力，姐姐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以至于沦为酒鬼。妹妹回到家中时，面对着酗酒而神智不清的姐姐还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种种的困惑让妹妹逼问姐姐，让她说出真相，而真相也让母亲和姐姐多年来为了保护妹妹所做的努力，随着洪水付诸东流。
讽刺的是，姐姐还告诉了妹妹一个连母亲也不知道的事实：父亲没死，她数年前在街上偶遇了他，可是父亲已经不认得她了。她随后尾随父亲到他现在的家，只见高台厚榭、儿女成群，母女三人仿佛已经从父亲的生活里完全抹去，他正沉浸在天伦之乐之中。父亲的幸福与母女们的痛苦形成鲜明反差。结局妹妹大概是为了弥补揭开家庭疮疤的悔恨，也为了不再继续伤害母亲的情感，姐妹二人达成共识：父亲确实死了，是母亲杀死的。仿佛自欺欺人，才是唯一的救赎道路。
倘若让所有人继续活在谎言中自我消耗，有一刹那我甚至更希望干脆让洪水摧毁这个病态的家庭，至少，她们不会因为把余生浪费在与自己进行无意义的抗争上，这也不失为一种精神上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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