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政坛建制人物，总理马泰奥•伦齐（Matteo Renzi），于早前推动了国内公投。支持率曾向好的他，以“丢掉政治生命”为筹码，对是否修宪孤注一掷，希望取得民众授权支持他的改革。现在，伦齐输掉了公投。
宪法改革公投的失利，使得伦齐从意大利史上最年轻总理成为了该国史上最年轻前总理(图源：新华社)
有观点担忧，意大利各方政治人物将陷入争斗，意大利脆弱的经济会再次陷入困境。媒体也用大量的数据和惶恐的文字来试图说明，对公投“说NO”将导致借贷成本将激增，欧元区会再次面对金融危机，甚至是欧元消失，而且，这些恶性的经济影响都有极高的概率发生。
相较于未来可能面对的经济动荡，坊间纷纷猜测，政治层面伦齐的辞职很可能引发国内提前大选，给反对党以可乘之机，一旦右翼民粹主义色彩浓郁的意大利反建制党派五星运动（Five Star Movement）在大选中获胜，接下来的一步很可能会煽动退欧。有人指，由于民粹分子声势日隆，今天的意大利犹如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第三个跌下的骨牌。
今次发生在意大利的修宪公投，真如舆论所言，会是“脱欧噩梦”重演的开端吗？世界对以五星运动为代表的右翼乃至极右翼力量表现出的恐慌，又是否预示着民粹主义将在欧洲落下新一只黑天鹅吗？
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无疑，意大利亟需改革，伦齐的主张亦被外界看好。官僚主义及政客集团频繁换庄引致的拖延，令政治、经济、社会秩序陷入阻滞，国会两院的耗斗亦令改革国家困境遇上重重阻碍，这些弊端无不在民生中体现：国家倒退、精英逃离、民众感到虚无。
然而，伦齐的失败，或许很重要的原因是将公投重点放到了自己身上。五星运动批评，修宪改革将会令当权者得到更多权力，这个讲法令不少人信服。出于对有可能再度出现墨索里尼式人物的恐惧，意大利民众忧虑伦齐的计划将会令执政党集中权力，也很合理。此外，亦不排除民意用公投表达对伦齐政府不满的因素。
结局落定，只能接受现实。不过，是次公投仅仅可确定造成的“后果”，只是意大利宪法改革失败、国会运作维持现状、总理伦齐兑现辞职的承诺。而像汇率跌势，此类金融不稳现象，还存在短期波动及其他政治外因素，并无法认定与公投存在直接绝对的因果关系。意大利国内长期疲软的经济和居高不下的失业率，非一日之寒，也不是简单的公投成败就能当即左右。
至于为世界忧虑的“意大利脱欧”，则更显遥远。即便退出欧元区，已成意大利这个国家最强烈的诉求，可是，自即刻起至发生脱欧事实，还要有很多步骤。首先，伦齐离职，未来一段时期意大利国内政局走势尚不明朗，充斥其间的诸多未知，将左右下届大选的进程；接下来，五星运动要确保胜出选举，才能有进一步推动国民进行“欧盟公投”的可能性，选情的变幻无人能精确预料，即便其已是颇受欢迎的第二大党派，也不存在百分百的胜算；若前两步已达成，胜出的五星运动按预设发起“脱欧”公投，意大利能否真正退出欧元区，还需取决于届时国民的意愿。
何况，意大利国内现有的社会顶层，也必然会权衡利弊，谨慎行事。贸然退出欧元区会对本国经济造成怎样的震荡，精英权贵心知肚明。即使他们缺乏必要的分析和预见能力，也可以参考英国“案例”。所以，即使未来以五星运动为例的民粹主义属性政党，上台成为执政党，社会顶层依然可以利用议会斗争和宪法法院的裁决，阻止意大利退出欧元区的过程。
归因于意大利特殊的政治体制，令促成变革很难，让变革搁浅却很容易。社会顶层是有能力在现有政体下，阻止任何激进的政治、经济变革。而且，同样紧张观望的欧盟也不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欧元区现有的统治集团必定会使用尽数手段施以阻止。
所以，这其中充满着太多未知与变数。
简而概之，是次公投虽有消极影响，但未必定会导致意大利脱欧。失败的结果能推导出意大利“脱欧”风险有所上升，但距离真正的“脱欧”风险尚且遥远。对待“公投”与“脱欧”两件事，不可轻易画上等号。
而如媒体铺天盖地却略显类同的联想和担忧，则未免有些多虑。意大利公投势必会对欧元区产生影响，但是，它并非会成欧元区粉碎的起点，也不一定能开启欧盟瓦解的潘多拉盒子，更不太可能是标志着这个星球已到了最危险时刻的信号。
那么，是什么让主流观点集体陷入了对意大利公投的妄想和抑郁？
意大利公投过后，由此可能会引发连串事件，也有可能会引发金融危机甚至影响欧元的存亡，但也仅仅是可能(图源：VCG)
伴随着英国脱欧成功、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民粹主义”一词空前流行起来。政界、学者、媒体在内的精英阶层，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民粹”，他们张口“极右翼”，闭口“反全球化”，不禁让人产生——这个世界因沉湎“政治错误”而下沉——的幻觉。
用以指代大众不合理的、政府不能满足的政治要求，“民粹主义”这一概念显然具有贬义色彩。不能回避的是，现实世界中“民粹”势力的确存在，但其能量大小、辐射范围以及对世界进程的干预程度，尚且存在争议。然而，定义尚属朦胧的“民粹”概念，却似乎成为了精英们批判一种席卷世界的新氛围的最佳观点，百试不爽并在圈子内形成共识。
精英们通常习惯用“我们”与“他们”的想象，将自身与民众对立，通过“政治正确”狭隘化自己的世界，这也是他们为何钟情“民粹”概念的原因。无论“左”“右”“民主”“民意”，不符合精英阶层观念的诉求都会被视为不合理的“民粹”，而这又很像他们自己口中常批评他人的“孤立”，一叶障目以偏概全，使得精英正逐渐远离民众的世界。
和“民粹”概念一样，当代政治思想的诸多基础性概念，比如左右、自由、民主、集权等，都存在概念滥用的现象。概念的滥用掩饰了政治真相，让人产生错觉，产生政治误判，并对概念本身的理解出现偏差。当前主流声音普遍显示出对选举、对公投、对脱欧的悲观论调，恰从侧面印证，他们的意识和认知也受到了概念理解偏差的影响，并干扰了他们判断世界政治真相的思维与逻辑，立场、观点随波逐流的盲从也正是他们思想退化的表现。
世界至此，或许并不全是“极右”“民粹”造成的，一只黑天鹅是偶然，几只黑天鹅兴许就不见得是偶然了。“意大利脱欧”是不是噩梦无人知道，何况能否到这步还难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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