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企业而言，不愿意曝光其实际的技术水平；就学界而言，不愿意曝光其真实的理论水平”。这是肖建华先生在博文“我国学界在基础科学研究方面的障碍”中提到的论断，也是我在众多人云亦云、哗众取宠的媒体语言中看到的最直击内心的论断。之所以有这么强烈的感受，是因为最近接触了一些企业的技术人员，加上二十多年来接触身边的科学人员的经验，叠加而成。这两种“不愿意曝光”导致了中国的科技水平低下，产业时间换代困难。
国内某光学镜头制造企业的技术人员在一次讨论会上得知我是做溶胶凝胶法（sol-gel）光学涂层的，说sol-gel法太古老了，没人用了，我为无知的技术人员感到可悲。这个企业三十年前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镜头企业，现在沦落到给日本企业OEM的地步，技术人员不知道耻辱，却在那里信口雌黄。在光学涂层制备领域，物理气相沉积（PVD）法是最古老的，远比溶胶凝胶法古老，但二者各有千秋，适用于不同的器件。PVD法要使用昂贵的真空镀膜机和高纯度的溅射靶材，因此成本较高，适合于小尺寸的平面镜片，优点是膜层厚度控制精确，可以镀很多层膜实现预先设计好的光学膜系。sol-gel法是一种液相外延生长法，关键是镀膜液的配制，而且设备造价低廉，适合于大尺寸或者异形器件的镀膜，低成本、工艺可调整性和材料可选择性是其优点，缺点是膜厚精确控制较难，不适合镀多层复杂膜系。显然，两种方法是互补的，基本不存在竞争。但是企业的技术人员用适于自己镀小镜片的PVD法否定别人适于镀大玻璃的sol-gel法，以更古老的PVD法否定相对年轻的sol-gel法，岂不是很荒唐吗？由此可见，企业的真实技术水平有多少是被无知的非理性的批判掩盖了。
今年接触了一些平板显示的企业，原以为在商场里不断推陈出新的平板电视机已经是中国创造了，其实里面没什么重要的部件是中国人原创，就连把不同层粘接到一起的光学胶都需要进口，甚至被日韩垄断，国内供应链上的企业都利润菲薄，难以投入研发。在OLED显示屏呼之欲出的时下，众多LCD产业链的供应商又面临一次洗牌，可能会倒闭大批企业，因为OLED显示技术会省去一些部件。这些供应商没有新的支撑技术，很快就会面临生存问题。这些企业怎么可能幸存呢？其真实的技术水平是被虚妄的宣传掩盖了。
再说sol-gel法这个古老的技术为什么在中国用的少？
以前我回答过投资人的质疑，回答过企业家的质疑，回答过技术人员的质疑。在肖建华先生的博文里其实理性地谈到了原因。“我国学界在论文导向的长期作用下实际上形成了从发表文献上选题的传统”。对于这样一个被技术人员都认为“古老”的研究内容，科学家一般不屑一顾，因为不可能发表高IF因子的文章。这样，追风研究久了，会产生幻觉，研究人员以为自己的学术水平真的很高，科研管理者以为中国学界的学术水平真的已经不错了，最终导致“就学界而言，不愿意暴光其真实的理论水平”，因为真实的理论水平在实践检验时会露馅。sol-gel技术涉及到的科学问题属于软物质（soft matter）范畴，从均匀的溶液体系到非均匀的分散体系，其中包含了反应动力学、扩散过程、电荷匹配等，研究清楚很不容易。既不容易，成果又不显著，谁去做？国内的科学家肯定没多少人愿意做，那么企业的技术人员总该去做吧？事实并非如此，企业经营者更不会投入人力做这样看不着效益的工作。即使工程师感兴趣，在平均生存周期只有5年的中国企业里，一个工程师可以积累多少经验？因此虽然sol-gel法在国外已经应用很广，但在国内却处于被质疑、“被古老”的境地。
这就是肖建华先生所谓两个“不愿意曝光”的结果。
在增发货币三十年造就的经济虚假繁荣下，很多中国人“乱花渐欲迷人眼”，乐观地以为中国科技可以了，其实还差得远。只要那两种“不愿意曝光”不消除，人们还会迷失在幻象中，基础理论不能跟上世界同行的发展，技术不可能得到根本性的提升，最终企业只会买买买，继续充当组装厂。稍微浏览一下网页，随时可以发现中国企业在比拼投资规模，却不比拼利润率。生产企业靠投资活？还是靠利润活？很多上市企业，年产值数十亿，年净利润却区区几千万，这种企业除了给全世界提供廉价产品和给产业工人提供就业，还有什么值得推崇？
中国的房地产经济已经到了繁华落尽春去也的时候，欧美主要发达国家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以特朗普获胜为标志，始自里根和撒切尔夫人时代的新自由主义遭遇阻力，对中国这个世界工厂敲响警钟。中国学术界和企业界是时候洗尽铅华照镜子，面对自己真实的落后状态了。
否则，我们的技术就不是“被古老”这么简单，而是大量工厂要进垃圾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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