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为什么干不过刘邦

选修上到《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一个老问题跳出心头，项羽为什么干不过刘邦。

项羽和刘邦，均从秦末农民起义中崛起，一个是盖世英雄，贵族豪强，拥有强大实力，自封为西楚霸王，结果却四面楚歌，挥剑自刎。一个是小瘪三，流氓无赖，身无长技，最终却手持三尺剑，高唱《大风歌》，开辟两汉四百年江山。

这个结果不仅我们大跌眼镜，连刘邦自己也感到奇怪，曾经在南宫置酒与群臣讨论过。

刘邦问：“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

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刘邦笑道：“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粮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高起和王陵认为“与天下同利”是主因，刘邦则认为，一是“与天下同利”，二是“能用人杰”。

那么，历史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这种选择的背后，与这两个人性格有着怎样的关联？

直与曲

项羽率真耿直，刘邦却迂回曲折，鬼点子很多。

毛泽东非常信奉流氓无产者刘邦，他对这个布衣皇帝极为推崇。在读《史记·高祖本纪》时，批注道：“项王非政治家。汉王则为一位高明的政治家。”

政治家的特质是什么？政治家是实用主义者，喜怒不形于色，冷静悠远，深谋远虑。非政治家往往是性情中人，喜怒无常，为情绪左右。

司马迁给我们展示了这一幕。同样是面对始皇出巡。项羽直截了当，干脆利落：“彼可取而代之也！”皇帝老儿，没啥了不起的，我可以替代他！他老人家视夺取皇位简直就是探囊取物。这是自信，也是自大，更是自傲，这句话豪情万丈，尽显英雄气概；但也鲁莽无比，极易惹祸上身。

难怪项梁赶紧说：“毋妄言，族矣！”如此轻狂，不计后果，很容易脑袋就搬家了，还怎么取代他？项羽完全没有政治家的素质。

刘邦则不同。 “大丈夫当如此也！”这完全是一个流氓无赖对大富大贵之人的景仰，哈喇子流得很长。

这句话有没有野心？当然大大的有。但是这句话藏得很深，就算被始皇听到了，也没任何过错。皇帝出巡无非就是要展示威仪，让万众敬仰嘛。

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拉风、招摇，可老子是屌丝，暂时成不了大丈夫，但并不影响老子对大丈夫的向往。如果成为大丈夫，那就如是最好，成不了大丈夫，那就还做小流氓，这也不坏。

无产者为什么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他们在这个斗争中，失去的唯一是镣铐，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鸿门宴》表现得更加清楚。当时沛公军十万，项王兵四十万。力量对比，一清二楚，项王兴师动众，准备拿刘邦开刀。但刘邦笼络项伯，与他结成儿女亲家，然后委曲求全，放低身段，听从项伯建议，主动上门请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项王一下失去了主张……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拔剑，翼蔽沛公，如此吃里扒外，项羽竟然不闻不问？这哪里是政治家本色？等到樊哙闯帐，直接开骂项王，表白沛公的功劳，项这货居然惺惺相惜，称赞他是壮士，赐酒和猪腿，简直让人无语。

最要命的是，在樊哙的斥责之下，项王理屈词穷，最后和盘托出：“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藉何以至此？”

白白把自己嵌入敌方的间谍暴露，而暴露的主要原因，竟然是表白自己光明磊落，绝不是无事生非，都是沛公手下人使坏。沛公回营，立诛杀曹无伤！

但要害不在这里，项羽如此幼稚，不能保守秘密，直接把自己盟友暴露。试问，沛公手下将来还有人敢投奔项羽吗？当项羽说出曹无伤，楚汉相争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小时候我读不懂，总认为项羽很厉害，我非常喜欢，但是为什么那么多英雄，譬如陈平、韩信等人都如水之归海，弃项羽而投刘邦。现在总算明白了。

贵与贱

项羽是贵族，刘邦是底层流氓无赖。这两个人都没文化。诗中说，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项羽也是老粗，先是学书，不成；学剑，再不成。项羽说，我要学就学万人敌，学兵法，结果又不成。正是一次次不成，所以项羽才有大成。但也正是一次次不成，从而孕育了项羽失败的命运。

刘邦直接就是不学无术。但不学无术又有什么关系？学术学术，学问只是术，不是道。道不是可以学得来的，道在屎尿中，在生活中。治学者学问再多，也只能为人臣；得道者学问再少，也可以为人君。刘邦就是经典一例。

卑贱的第一大好处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当初，老百姓杀了沛县县令，想请人做县令，萧何、曹参都是县里重要官员，自然是首选。但他们是知识分子，看重身家性命，恐怕万一大事不成，以后要被绝种灭族，所以竭力推举刘邦。事实就是，知识分子把皇位推辞给了刘邦，心甘情愿依附这个大老粗，为其所用。

卑贱的第二大好处就是比较接地气。

出身社会底层的刘邦，偷鸡摸狗，不务正业，与下三滥的老百姓打成一片，贪财好色，熟悉社会生活，懂得世态炎凉和人间疾苦，知道人们想要什么，怕失去什么。所以他要收买人心，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刘邦是从泥土中来的，比较接地气。

更重要的是，这段放浪形骸、游戏人生的经历，使得刘邦比一般人更能洞悉人性，而唯有洞悉人性，才可能在识人、用人、容人方面表现出罕见的能力。刘邦从不进行道德考核，而是英雄不问出身，屠狗的，杀猪的，逃兵，乞丐，只要能为我所用，就是我的兄弟。

道德是什么？道德有时候就是绳索，会产生伪君子。所以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就连所谓“盗嫂昧金”陈平都能得到刘邦重用，最终帮助刘邦夺取天下、安邦定国。

项羽是贵族，贵族毛病是清高。清则易污，高则易折。清高之人往往求名。但战争是什么？兵不厌诈，兵者，诡道也。怎么可能胸怀坦荡呢？

道德的高地，往往就是智商的洼地啊。

楚汉之争中，项羽说：天下汹汹皆因我们而起，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我们两人来单挑，决一胜负。刘邦说，老子不干，要斗我们就斗智。斗力乃是匹夫之勇耳。但项羽一辈子都好逞强，最迷信的就是自己的匹夫之勇。

贵族之人自己清高，对别人要求也高，结果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当年曾国藩也犯过这个毛病，结果手下很多人都逃走了，跟着胡林翼干。

曾国藩大惑不解，幕僚赵烈文就告诉他，说你这样干不行啊，你自己清高、不爱财、不想升官，但你手下人不一样啊，人家提着脑袋当尿壶跟着你，不就是想建功立业？混个一官半职，获得一些金银财宝？所以欲成大事，必须要集众人之私成一己之功。曾国藩恍然大悟，从此丧心病狂的为属下请功邀赏，大得人心。

项羽身边大都是君子，他们洁身自好，注重风骨，骨骼清奇，刘邦身边全是鸡鸣狗盗之徒。但真正在两军对垒之时，请问是君子能打仗，还是流氓会打仗呢？试问全国之人，究竟是君子多呢，还是底层流氓无产者多呢？

中国革命的问题，首先就是农民问题，是无产者的问题。

项羽出身不凡，天纵奇才，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所以认为一切都是自己功劳，不承认别人的重要性，所有将军取得胜利都没有自己破釜沉舟来得厉害。所以他会忽视更多人的付出，他会把一切据为己有，不舍得分封，不愿意与别人分享。先是失去民心，再是失去军心，失败也就自然而然了。

刘邦本来就是无产者，一无所有，所得到的都是抢来的，失去一点也不心疼，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将来会抢得更多。刘邦就像阿Q革命一样，同去，同去，于是大家一同去。先抢秀才娘子的宁式床，再睡秀才的老婆。

刘邦自己欠债不还，不事产业，整个一个无业流民，他老人家自己一身白毛，当然不可能说别人是妖怪，这就使得他有容人雅量。因为容人就是容己，他就是这种人，他在他们之中，他们在一起就觉得自在，觉得爽。

远与近

刘邦不学无术，但他一点都不忌讳，总之有读书人帮自己想办法。他的口头禅就是“如之奈何”“奈何为之”，翻译过来就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看上去刘邦显得极其无能；但这正是刘邦的远见卓识。

一个高明的政治家，一个卓越的政治人物，总是兼听则明、转益多师，他只需把握大方向，计谋和方法交给手下去想、去做，手下人干得才带劲，才有成就感。他只需要做判断、做选择，天下能人皆为我所用，何须如项羽一样冲锋陷阵包打天下呢？

在刘邦看来，那不是勇敢，那是傻子，是二货。

刘邦尽管不读书，但在多年底层摸爬滚打中，却深谙人性，善于识人用人。

其用人特点一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刘邦团队基本都是社会底层，譬如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四人，有的人杀猪，有的人经商，有的人是裁缝。

二是善用人杰。这就是韩信所说的“善于将将”。生前是重用张良、萧何和韩信“三杰”。死后举荐的“四杰”更是传为佳话。

吕后问即将辞世的刘邦：“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

上曰：“曹参可。”

问其次。

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慧，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

上曰：“此后亦非尔所知也。”

历史证明，刘邦所举荐“四杰”，同他预言惊人相似。曹参、王陵、陈平的前后相继出任国相，周勃在安定刘氏政权中果真起了特殊作用。刘邦真正能够识别人才，而且具有远见，不同凡响。

远见卓识的第二个方面就是战略。秦朝灭亡之后，地主阶级迫切要求重建新的封建国家，保护封建剥削秩序；农民阶级迫切要求休养生息。

为了适应时代需要，人心所向。刘邦攻入咸阳之后，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原秦朝各级官吏一律保留原职位不动，继续维持社会秩序，保护封建剥削机制。

同时不允许杀人、伤人及盗窃，又保护了老百姓私有财产。本来老百姓连命恐怕都难保，现在居然连私有财产都保住了。其欣喜又如何？史载，“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用以慰劳刘邦的军队，且“惟恐沛公不为秦王”。

项羽则不同，他鼠目寸光，攻下咸阳后，竟然一把火烧掉阿旁宫，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不听范增的劝告，坑杀章邯20多万降军。

想想看，这20多万降军又有多少父母亲族，项羽此举大失人心，老百姓嘴里不敢说，但心里怨恨到了极点。范增大失所望，说项羽坑杀20万人，将来会遭受天谴。项羽一怒之下赶走了范增。项羽只有一个真正的人杰范增，最终却不能用。

最要命的是，项羽宁肯不要富饶的关中，竟然要衣锦荣归，定都为鸟不拉屎的彭城。

鲁莽的项羽还有妇人之仁，明明知道刘邦未来会和自己争夺天下，但还是一次次放虎归山，就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以为褫夺刘邦兵权，把刘邦分封到难于上青天的四川去。刘邦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估计就不会回来了，眼不见为净。

刘邦则审时度势，察纳雅言。毛泽东在一次谈话中直率地说：“老粗出人物。自古以来，能干的皇帝多是老粗出身。汉朝的刘邦是封建社会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刘敬劝他不要建都洛阳，要建都长安，他立刻就去长安。鸿沟划界，项羽引兵东退，他也想到长安休息，张良说：‘什么条约不条约，要进攻。’他立刻听了张良的话，向东进。韩信要求封假齐王，刘邦说不行；张良踢了他一脚，他立刻改口说：‘他妈的，要封就封真齐王，何必要假的？’”

正因为与天下同利，楚汉相争的前几年，刘邦常常打败仗，“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又“转漕关中，给食不乏”，萧何之所以能够源源不绝地以关中的人力物力支持刘邦的军事活动，是因为刘邦当初把皇家圈占的土地分给了老百姓。老百姓投桃报李。

而项羽最终无路可走问路的时候，却被田地里的一个老农给骗了。老农既然在田地里劳动，那就是本地人，他为什么要被项羽引入大泽，结果被刘邦的军队追上。原因很简单，一个暴君，失去人心就该死。不管你是不是一个英雄。一个英雄如果不能给人民带来利益，这样的英雄要他何用？

项羽最终不愿渡江。其实渡江也没有用。因为四面楚歌，天下归心，项羽也知道自己大限到了。可笑的是，他仍然不认为是自己问题，而是天亡我也，非战不力。

最后他还要验证一下，亲自去杀死汉军的几位将领，给手下看一看，自己是不是战不力。手下皆曰，真神人也。

然并卵，最后不还是要把脑袋送给老朋友做尿壶。因为杀死项王的人要封王。有五个人分了项王的尸体。结果封了五个王，号称五王。

此前，项羽一曲《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益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姬虞姬奈若何？

虞姬一听，挥剑自刎。生命的热血喷涌而出，从此那里长出凄艳的花朵，后人称这种花为虞美人。乌骓马送给一个渔夫，但到了乌江中途，乌骓马也跳江而死。

项羽死后，人家刘邦成为高祖，在返乡的过程中，也唱了一首歌。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是历史最强音，功成名就的刘邦，是真正的英雄人物，为了长治久安他又开始为未来谋划了。

只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不可能有永远的天下，天下是万姓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