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建闸争论仍在持续。
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资源研究所所长王浩、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胡春宏两位中国工程院院士力挺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后不久，曾参与该工程影响研究的湿地生态专家雷光春发出不同的声音。
鄱阳湖枯水季 视觉中国 资料图
12月12日，北京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院长、教授雷光春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从湿地生态与候鸟保护的角度看，没有建设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需求”。
雷光春向澎湃新闻透露，2013年8月，国家林业局委托国家湿地科技委员会开展了“鄱阳湖水利枢纽对湿地候鸟的影响”的研究。这可以看作是，在江西省将项目建议书提交国家发改委后，在国家发改委征求相关部委意见的背景下，国家林业局向有关专家进行的一次咨询。
雷光春介绍，参加“鄱阳湖水利枢纽对湿地候鸟的影响研究报告”的有12位委员，分成生态水文组、植被组、水鸟组和综合组，雷光春负责水鸟组和综合组的研究协调。
雷光春说，鄱阳湖水情变化是流域气候、江湖交互作用以及湖盆形态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近年鄱阳湖极端水情变化对湿地植被分布产生一定影响，但对湿地植被群落结构、沿高程带状分布格局以及群落演替影响不明显。因此，没有建设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需求。
雷光春还表示，对越冬水鸟而言，枯水期最佳水位在8-10m。而按目前鄱阳湖水利枢纽运行方案，最低水位在10m，绝大部分时间控制在11m以上，这会影响部分越冬水鸟的食物资源。
从湿地生态与候鸟保护角度看，暂无建闸需求
澎湃新闻：你怎么看近10年鄱阳湖枯水季提前、枯水期延长、超低水位频繁出现等水文情势变化？对生态产生怎样的影响？
雷光春：这是多种因素共同叠加的结果：
其一，湖盆河床因采砂下切导致出湖水量增加；其二，流域降水与蒸散发比例变化，以及三峡大坝运行导致江湖关系改变等。
第三个原因属于气候周期性变化，即长江流域的干湿周期变化，是正常的自然变化，而有关全球气候变化研究的结果表明，长江流域的降水没有趋势性变化。但第一和第三个原因是可以通过严格禁止河道采砂，和科学调度大坝蓄水运行方案，实现上游水库联合调度来解决的。
（记者注：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浩认为，通过优化三峡水库运行调度方式缓解鄱阳湖枯水期水位过低的局面，空间不大。详见文末继续阅读《鄱阳湖枢纽“六院士”之王浩：通过三峡缓解枯水问题空间不大》）
但是，水文情势变化尚未对湿地植被与越冬水鸟产生显著影响。而水文情势变化是否为长期趋势仍有不确定性，连续多年低枯水位可能存在的风险也具有不确定性。
澎湃新闻：从湿地生态和候鸟保护角度看，是否有必要建设鄱阳湖水利枢纽？
雷光春：鄱阳湖是一个过水性、吞吐型湖泊，与长江保持了长期的天然联系，江湖连通有效地保护着湖泊的水质和生物多样性，为鱼类和江豚等水生生物江湖洄游提供了天然通道，鄱阳湖与长江的天然联系是湿地发育的重要水文环境。在自然和人为活动双重作用下，在鄱阳湖中分布有众多洼地，丰水季节连成一片，形成广阔的湖泊水域，枯水季节则形成湖中湖（俗称“碟形湖”）的独特湿地景观，这也为鄱阳湖生物多样性的孕育提供了丰富的异质化生境条件。
2016年11月28日，江西省九江市，江西鄱阳湖都昌境内冬季水系。 视觉中国 资料图
保持鄱阳湖独特的水文节律，是保护鄱阳湖湿地和水鸟栖息环境的基本条件。
近50年来，鄱阳湖平均水位呈微弱降低趋势，2006年以后枯水期水位下降趋势较为明显。
鄱阳湖极端水情变化对湿地植被分布产生一定影响，但对湿地植被群落结构、沿高程带状分布格局以及群落演替影响不明显。
尽管2006年以来极端枯水年低滩植被秋季下延趋势明显，但植被覆盖面积变幅仍在历史变幅范围内，主要湿地植被群落结构、群落生物量以及优势种重要值与物候期也无明显变化。2003年以来候鸟监测结果显示，白鹤、东方白鹳等十种重点保护物种的种群数量没有出现显著降低，相反，部分物种出现了种群数量稳步上升的趋势。
长期以来，鄱阳湖湿地生物适应了高幅度水文波动，对极端水情具有相应的适应机制与生存策略，短暂的极端水文变化对湖区生物不会产生明显影响。
当然，枯季提前和枯季频繁出现超低水位的变化特征如果成为常态，将不可避免对鄱阳湖湿地生态系统产生影响。然而，水文情势变化是否为长期趋势仍有不确定性，近年来鄱阳湖湿地生态特征尚未发生重大变化，枯水期持续低水位对湿地生态系统结构与功能尚未产生显著影响。
因此，从湿地生态与候鸟保护的角度看，没有建设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需求。
枯期水位超过10米，反而影响越冬水鸟食物资源
澎湃新闻：有专家称，候鸟越冬时鄱阳湖水位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还要保持慢慢消退的状态，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给候鸟提供食物。枯季最低控制水位10米以下，可使湖区枯水期维持适宜改善湿地的水位，增加新的水面面积和浅水水域，新增越冬候鸟栖息觅食空间。你怎么看这一说法？
鄱阳湖都昌县水域，振翅欲飞的小天鹅 《都昌报》编辑陈扶南 供图
雷光春：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将缩小枯水期水位波动幅度，有可能减少越冬水鸟生境多样性，并影响候鸟食物资源。
不同的星子站水位下对应的卫星影像解译结果表明：鄱阳湖湿地景观（包括水体、草洲、泥滩和沙滩）的分布格局直接受水位的影响。在星子水位6-10m区间，四种类型的湿地景观呈现较为均匀分布，可以满足不同类型越冬水鸟的栖息需求。
一旦水位超过10m，水体部分将占鄱阳湖湿地的70%以上，水体变成主要的湿地景观。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目前建议的运行方案大部分时间高于10m，势必影响越冬水鸟的生境和食物资源。
鄱阳湖都昌县水域，正在洲滩上觅食的白枕鹤 《都昌报》编辑陈扶南 供图
此外，水情变化决定湿地植物的生长，进而决定湿地植被演替和分布格局。每年2-3月和9-10月是鄱阳湖大多数湿地植物的萌发期和花果期，建闸蓄水可能影响湿地植物的萌发和繁殖体的产生，有可能显著影响越冬水鸟的食物资源。
鄱阳湖工程要上马，须向国际《湿地公约》机构通报
澎湃新闻：一旦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上马，作为国际《湿地公约》缔约方，中国应向国际组织作何回应？
雷光春：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对鄱阳湖国际重要湿地的生态特征及其服务功能的影响，将会直接传递给鄱阳湖周边社区和长江下游地区，尤其是整个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的22个国家和地区。如何评估其带来的潜在生态风险，尤其是建闸对越冬水鸟影响的风险，应制定预案，制定科学的应对措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限度。
《湿地公约》要求缔约方对其境内的国际重要湿地进行管理以维持其生态特征，如果其境内国际重要湿地的生态特征已经发生、正在发生或有可能发生变化，各缔约方应及早向《湿地公约》秘书处汇报，并通知其他相关缔约方。
鄱阳湖湿地生态特征目前处于有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的前期阶段，有必要按照《湿地公约》的规定，履行必要的履约义务，将鄱阳湖国际重要湿地列入蒙特勒记录，并将这次评估结果通报《湿地公约》秘书处和相关缔约方。
澎湃新闻：为减少对湿地和候鸟的负面影响，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调度方案还应怎样优化？
雷光春：首先，需要合理选择下闸蓄水的时机：在9月1-15日期间，若水位高于14m，则不宜下闸蓄水。水位抬升，湖区深水区面积增大，不利于沉水植物的繁殖生长，进一步影响取食块茎的越冬水鸟。
其次，对越冬水鸟而言，枯水期最佳水位在8-10m。按目前鄱阳湖水利枢纽运行方案，最低水位在10m，绝大部分时间控制在11m以上，这会影响部分越冬水鸟。
我们建议将12月至1月的水位控制在10m以下。枯水期维持鄱阳湖越冬水鸟最佳生境，是通过水位逐渐下降来维持的。从候鸟到达开始，水位逐渐下降，洲滩不断形成，可以维持足够的生境与食物资源。只要最低水位不低于6.2m，湿地生境的演变不会对候鸟产生负面影响。
最后，鄱阳湖苔草春季萌发期（2月初-2月中下旬），是草食性越冬水鸟迁飞前的能量储备期，保证洲滩植被正常发育是保障越冬水鸟迁飞安全的关键。按目前鄱阳湖水利枢纽运行方案，1月-3月中下旬鄱阳湖水位将高于该时段历史日均水位达2-4m，其中北部湖区星子、都昌和吴城等水域影响最为明显；
我们建议将现有1-3月份运行方案的星子水位控制在10m以下，以确保春草萌发，维持植被的正常发育和越冬水鸟的能量补充。
长江流域被隔断的湖泊，均有不同程度的退化
澎湃新闻：存在“无坝方案”解决鄱阳湖因枯水季提前、枯水期延长产生的问题吗？
雷光春：若采用无坝方案，应加大对鄱阳湖湿地保护和生态补偿力度，包括实施有助于维持和提升对鄱阳湖区水资源利用等多种湿地生态服务功能的工程补偿措施，切实消除影响鄱阳湖水文特征变化的因素，维护鄱阳湖湿地生态特征。
目前，鄱阳湖湿地生态特征的变化总体上并未影响到湿地植被和候鸟，但水文特征的变化值得高度重视，对于导致水文特征变化的主要人为因素，需要采取有效措施，尤其是坚决控制采砂活动，合理调度五河上游水库的下泄量，充分运用三峡大坝及其上游大坝的联合调度，维持长江中下游枯水期的水文特征。
澎湃新闻：有专家称，世界上几乎没有通江湖泊是不控制的，拿美国五大湖来说，水位也常年受到水利工程的严格控制。现在长江中下游除了鄱阳湖、洞庭湖等少数湖泊未建闸，大大小小的水坝、水闸太多了。关键是控制湖泊是为什么、怎样调控。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雷光春：拿五大湖说事没有依据。
就长江被隔断通江关系的湖泊来看，均有不同程度的退化。长江流域洄游性鱼类显著减少的直接原因就是切断其洄游通道，无法回到其育肥场所。
澎湃新闻：有专家担心，鄱阳湖一旦建闸，没有理由不让洞庭湖也建闸。您是否有同样的担心？
雷光春：理论上洞庭湖受三峡大坝的运行影响比鄱阳湖大得多。但建坝不仅不能解决洞庭湖的问题，还可能带来更多的新问题，
洞庭湖问题解决的最佳选择，是恢复长江四口与洞庭湖的水文联系，利用洪水冲刷洞庭湖湖盆多年淤积的泥沙，彻底解决洞庭湖河床抬高、蓄洪能力下降、血吸虫蔓延等问题，同时，为长江干流补充泥沙，弥补三峡大坝运行清水下泄对河床的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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