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岁的时候，我爱过一个作家。
他比我年长几岁，走过的路比我多，看到的世界自然比我大。虽然还没有大红大紫，但笔下的故事已经千千万，故事里的姑娘却总是相似的影子。
可他从来没写过我。
我问为什么。他吐着淡淡的烟圈说：只有得不到和已逝去的爱情才需要用文字堆砌出一座城，去幻想或者缅怀。
我猜到这是假话。一个写字的人，情绪或多或少会不自觉渗透进故事里，淋过几场雨，爱过几个人，都能捉摸到几分。我知道，
最热烈轰动的爱情只会发生一次，且爱的能力只减不增。
所以，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我是他第N任女朋友，而他，是我的初恋。
所有的恋爱，在开始的时候，就像缠绵不清的春天。那些着了魔的废话，从过去说到未来，从天上闪闪亮的星星到大桥下游过的鸭子，没有一样想放过。
异地视频的时候，他总是截我的丑照，大笑的，翻白眼的，目光呆滞的。我自拍臭美问他好不好看，他就给我发来一张黑照：“这个最好看。”而我最喜欢的，不过是盯着他忽闪的大眼睛看。深深的双眼皮，长长的睫毛，一眨就像说一句情话，我完全招架不住：“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啊，好想要。”
然后，我们见面了。碰巧节假日，酒店毫无道理地飙价，当我们听到一晚六百多的价格时，我看到他有点为难的神情，拉拉他的袖子示意要走。就这样，我们辗转了几家酒店，最后灰溜溜回到最便宜的一家。
那天，他小心翼翼地牵我的手，我顺势握紧，想暗示他我不在意。
相处半年后，他带我见了他父母。他们全家都吃辣，但听说我不吃，做了满满一桌不辣的菜，只放一小碗辣酱在桌边，说着我听不懂的家乡话。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只顾埋头吃饭，保持着沉默的微笑。
其实来之前，他曾给我打过无数预防针，说家里条件不好。我能感觉到，他们为了我的到来，很用心地布置了很多小细节来迁就我。甚至在临走前，他母亲硬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我尽力推脱，他却要我收下。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带回家的第一个女生要给红包。
那晚，他问我：“我家里的条件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吗？”我点头。“不过我今天都和爸妈谈过了，我总不能让你和我在这小县城委屈下辈子，我得靠自己去大城市给你一个家。他们知道这几年我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他们答应了。但我看着他们的样子，还是很难过。”
我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第一次主动凑上去吻他。他顺势抱过我吻下来，我们就这样交换了彼此的唾液，浪漫地，正大光明地。
那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受爱的滋味。
年纪慢慢长，爸妈催着我找个人好好谈恋爱，我只是用各种借口推脱，却不敢提起他的存在。
他们把我像公主一般养了二十来年，绝不愿意轻易放手让我跟一个穷小子过苦日子，即使他能写出天下最好的文章，他们也不屑。
我害怕，自己一说出口，这段爱情就会被现实掐灭。而他也理解我的逃避，并没有把这认定为自私，只是常常凌晨两三点还在忙着帮别人写稿子，第二天再顶着熊猫眼工作。
我心疼他，可发现自己无法为他分担丝毫，只是开始像条赖皮狗粘他。一段时间后，他的态度突然就冷下来。我几次试探得到的答案都是“忙”。在心里设想了无数个理由，最后能认定的就是他对我的新鲜感已经耗尽。
于是，那些说不完的话成了吵不完的架。后来，我们的冷战开始长达一个多星期。我看他每天发文章，却不曾花几秒钟给我一条信息，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团火一点点熄灭。
终于在一个半夜。他给我发消息：“在吗？”
“不在。”
“怎么不找我？觉得我不爱你了？”
“你快去忙吧，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我这不是主动找你了吗？今天真的有想你。”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你不爱我了。”
过了很久，他回复：“那么你呢，应该也没有那么爱我吧。”
“呵呵，可能吧。”我凌晨三点的时候，因为他这一句话，眼泪吧唧吧唧地砸下来，从被窝里做起来，不开灯，也不说话，只是拼命翻和他以前的聊天记录，越哭越凶。
“既然我们都没那么爱对方，那就不要拖累彼此了。”
我还想给他发点什么，反复在键盘打了很多字，没发出去，最后连着一年的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窗外噼里啪啦就开始下雨，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后来我们没有丝毫纠缠，砍断了所有联系。
如今再想起他来，是因为我出差正好去了离他家乡很近的城市。突然很想念当年他带我去吃的牙签烤肉，就摸索着路赶去了。
到那里的时候，天色都黑了。牙签烤肉早就换了店主，味道也不像从前。又或许是他不在身边，吃饭的时候没有人陪我胡闹，少了几分味道。
这个地方，我以前是再也不想来的。现在来了，才肯在心里承认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我爱他是爱得最用力的一次。
直到我离开，他也没有出现。电视剧里的情节，现实里果然是不会发生的，那些我们以为的久别重逢，都是幌子，骗骗那些天真的少年。
结婚以后，有次在机场，看到他的新书，随手就买来打发时间。
他后来，写过我。这是我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旅程里，最大的收获。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开心的时候大笑，难过的时候掉眼泪，真实的不得了，也美好的不得了。故事的结尾，他这么写：“和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爱情，都是合情合理的。”
那本书的最后，是他的一篇自白。
“那个曾让我执迷不悟了好多年的姑娘如今身在何方，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将对她的喜欢写进书里。写她抬头的美丽，低头的笑意，吵架时的坏脾气。
说来人生就是一场笑话，在我最不如意的时候，以为她需要的是个英雄，于是我只想做个英雄拯救全世界。如今世人都想拯救世界，而我只想陪在她身边。
可惜了，最百无一用的，就是爱情。”
我应该是感动的。如果是前几年，眼泪估计早忍不住接二连三地涌出来，现在，只是眨眨眼睛，什么都没有。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久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吴念真说过一句话：人生很多滋味都要到一个年纪才懂得去细细品味。然而当你一旦懂了，一切却都已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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