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诞辰123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这个曾一手缔造了新中国的政治领袖，在他晚年对自己一生功绩的评价中，“文化大革命”是一生所做的“两件大事”之一。但“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让毛泽东思之念之的文革，却让整个中国动荡了近10年，而且并没有得到中国民众的广泛支持，这也是后来促成邓小平上台以及推行改革开放的民意基础。
尽管距离文革结束已经过去了40周年，但是历史没有终结。对于中国人而言，对于文革的反思与重新认识也不应该停止：文革带给中国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应该如何避免重蹈文革的覆辙？如何看文革之后中国的改革路程？今后要往哪里走？所有这些问题，背后是发展模式和发展道路的问题。
有“中国刑辩第一人”之誉的田文昌律师一篇《反思文革是全社会的救赎》，在特殊的时点发布望引发共同思考。
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
人类历史上所仅见的、史无前例的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距今整整五十年了。在文革发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已被逐渐淡忘了的这段历史又开始受到关注：回顾、反思、忏悔、留恋、批判、赞扬，甚至鼓吹再来一次文革的声音都已经出现。这种现象表明，半个世纪虽已过去，文革的阴风却并没有消散。究其原因，应该说，是由于这一场制造了人间惨剧的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没有得到彻底的清算！
面对今天所发生的种种现象和种种思潮，人们不禁要问：文革彻底结束了吗？
按照通常的理解，至“四人帮”垮台之日为止，作为“十年动乱”的文革已经宣告结束。然而，作为一种精神遗产的文革流毒，事实上，直至今日也并未彻底肃清，这正是文革悲剧的一种延续，而这种延续则是一种巨大的社会隐患！
曾几何时，重庆模式的“唱红打黑”不仅甚嚣尘上，而且还得到不在少数人的千呼百应。更有甚者，直到今日仍不时有人借题发挥公然鼓噪文革重来，而且还有人响应。而在这种表象之后，更值得深思的是，在几代人的观念中，已经不同程度地打下了文革式思维的烙印。所以，宁左勿右、薄情寡义、口是心非、藐视法治……这些在文革中形成和放大了的、与人类历史文明和现代政治文明相背离的思维方式，多年来，像一个魔诅，一直在时隐时现地禁锢着相当一部分人的思想。以至于直到今天，许多人甚至是深受文革之害而痛恨文革的人，还深陷于被洗脑的痴迷之中，仍然不能彻底跳出文革式的思维模式。
这说明，文革虽然在形式上宣告结束了，但是，文革的阴魂还未散！文革在几代人的思想深处还没有彻底结束。
文革五十年后的今天，作为文革亲历者的最后一代人，已经年近古稀开始逐渐离世了，后人们将不知“文革”为何物。所以，反思文革、清算文革，这将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虽然，历史常常是由后人书写的，但是当代人书写的历史，才是最真实、最有价值的。在当代人有能力书写历史的条件下，就不应该将这个使命留给后人。
更重要的是，在当今中国社会发展的关键时刻，反思文革、清算文革，直接关系到中国向何处去的方向性选择！是回到文革，再现文革？还是否定文革、防止文革复辟？不仅是一种制度性选择，而且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选择。概言之，只有在思想政治和组织上彻底否定文革、清算文革，使人们深刻认识到文革的历史性危害，才能使中国防止重蹈文革覆辙的历史性悲剧，摆脱民主法治道路上的思想障碍。
因此，反思文革，是我们刻不容缓的历史使命，是对全社会的救赎。
文革究竟给中国社会带来了什么？
文革中没有赢家
文革十年，全面内战，整个中国就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大战场，混战之后，没有赢家，这正是文革最大的悲剧所在。
文革开始时，首当其冲被迫害的是革命老干部，即所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迫害之深，令人发指，其范围之广，几乎无人幸免。接下来，被打击的对象就扩展到一切“牛鬼蛇神”。这些“牛鬼蛇神”的范围不断扩大，先是地（地主）富（富农）反（反革命分子）坏（坏分子）右（右派分子），后来又加上了叛徒、特务，走资派和知识分子。这些人遭受迫害的程度和范围，更是升级到了没有边界的恐怖地步！在当时盛行的“红色恐怖”的口号之下，这些人被视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随时都可能成为被“革命群众”任意处置的专政对象。因知识分子被排在最末的第九位而被称为“臭老九”境遇比前八位略好一些。但是，如果说前面的八类人还有一种带有贬义性质的特定身份，而对于知识分子则是不加区分的，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月里，只要带戴上了知识分子的帽子就被打入到坏人堆里了。而遭受迫害最惨烈的，是那些被称为“反动学术权威”的著名学者、高级知识分子。
从数量上看，这些人毕竟还是少数派。因为，按照当时盛行的95%与5%定律的划分法，在任何时候任何群体中都是95%是好人，坏人只占5%。但更可悲的是，在那个打倒、斗臭了那些少数派的95%的阵营中的绝大多数，最终也同样没有好下场。
文革结束40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怀念毛泽东。
文革是靠发动中学和大专院校的红卫兵小将点燃了第一把火和冲锋陷阵起家的。然而，当他们在狂热和盲目中不计后果地砸烂了一个所谓的旧世界之后，却未能迎来一个理想境界中的新世界，反倒成了与那个旧世界同归于尽的殉葬品。到头来这些小将中的大学生们荒废了学业而被草草分配到基层和边疆，变成了一个个可以任人摆布、随意安插的螺丝钉。而更多的中学生则被下放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成为了一种特殊群体——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识青年”。如今，这些在蹉跎岁月中苦苦挣扎了大半生的“知青”们已陆续进入古稀之年，名副其实地成了被毁掉的一代人。
文革中的造反派，是打倒“走资派”，向旧势力开炮的激进分子，他们与红卫兵的命运相似，开始时是大革命的宠儿、弄潮儿。到头来，又变成了被整肃的“三种人”。随着文革的宣告结束，变成了历史的垃圾。
在文革中最为得意、最为嚣张的是林彪、四人帮分子等一批政治野心家，他们害人无数，但最终被历史彻底抛弃。
至于作为社会基本力量的工农兵大众，虽然戴着领导阶级和社会中坚的桂冠，却始终处于被运动、被愚弄的境况之下，在国民经济几近崩溃的边缘上，承受着贫困生活的压力。这些社会成员中的大多数，虽然没有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浩劫，却也无不在人人相残的恐怖气氛中战战兢兢，不敢乱说乱动。
十年动乱就像一场噩梦，在这个梦境中，无论是害人者还是被害者，几乎每个人都扮演着各自不同的悲剧角色。而像张志新、遇罗克等一些“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极少数精英分子，却只能被当作疯子从精神到肉体加以彻底消灭。
当人们醒来后才发现，在这种互害模式的恶斗之后，到头来人人都是受害者，没有人能够幸免。
这样的一场浩劫，难道还有任何理由可以肯定、怀念和向往吗？但可悲的是，半个世纪过去了，有些人至今还没有真正地清醒过来。
文革切断了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
中国作为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历史遗产举世瞩目。而文革中破四旧的号召一声令下，不计其数的历史文物和文化遗产统统灰飞烟灭，幸存者寥寥无几。较之文革中国民经济遭到严重破坏的灾难性后果，这种毁灭性的危害后果更加可怕，因为被切断的历史是无法复原的。如果说作为物质文明的历史文物尚可复制，而作为精神文明的文化遗产则是难以接续的。
文化大革命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切割和颠覆，撕裂了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在否定历史真实性的同时所发生的一系列系统性篡改和造假，更使得国人对历史的真相变得无所适从。时至今日，很多人对中国文明史的了解还远不如对西方文明史的了解，甚至会用是非颠倒的价值观去评价中国的传统文化，因为他们无法了解真相。在那些文明史远不如我国悠久的西方国家，人们经常会津津乐道地回顾和赞美他们的传统文化，同时也会谈及中国的传统文化。在美国高等法院墙上的浮雕中，孔子的雕像也被排列其中。可是，我们却只能以抵制的态度去否定自己国家的历史。因为，在中国历史上除了以四大发明为代表的自然科学成就之外，似乎一切人文科学都只能做作为被批判的糟粕而加以摒弃。文革中，除了马列著作，毛泽东著作等政治书籍和鲁迅等少数革命作家的作品之外，绝大部分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成为禁书。中国文化成了一种无本无原的崭新的革命文化。
文革五十年后的今天，文革前成长起来的老一代人，也就是真正了解和可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的那一批人，已经成为历史。而作为亲历文革的年轻一代，他们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破坏者，同时也是文革的直接受害者，也即将成为历史。可悲的是，这一代人本应成为承上启下的传承者，却由于文革的原因而陷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误区而难以担负起传承的责任。
接下来，作为文革后成长起来的新生代们，则只能在被切割、扭曲、篡改、伪造后的碎片化信息中通过时光隧道去寻找过去的世界。
今天，当我们开始反思，开始试图修补这些被撕裂、扭曲的文化遗产时，就会沉重地发现，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已经被支解得面目皆非，真伪难辨！
文化大革命对中国文明史的切断，犹如割断了中华民族的血脉，造成了难以弥补的致命性伤害！
文革激发了人性中的阴暗面
文革的爆发，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并诱发了人性中潜在的各种恶性，使整个社会处于好人也会变成魔鬼的魔咒之中。在盲目的狂热和残忍的高压形成的互害模式中，亲情、友情被彻底毁灭。有些红卫兵小将可以残忍地折磨、羞辱直至把他们的师长活活打死；有些造反派可以对所谓的走资派用尽极刑而后快；有人为了伪造证据陷害他人，可以创造出惨绝人寰的刑讯手段，并在虐待他人中寻求快感！在武斗中，人们可以对昔日的工友、朋友和同学毫不留情地刀枪相见；子女可以揭发、批判、斗争甚至殴打父母，夫妻可以因观点不同而顿时变为仇敌；为了报复、泄愤和利益争斗，或者为了自保、讨好，可以编造事实诬陷他人……先前的害人者，又可以成为后来的被害者，先前的被害者，也可以成为后来的害人者。更加可悲的是，一些害人者往往会对自己的恶行冠以革命的名义，甚至在内心中也确信自己的行为充满革命的正当性。不夸张地说，文革中已经分不清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多数人处于自我迷失的困顿之中，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80年代初期，国内曾经上映过一部德国影片《屠夫》，反映纳粹德国的青年纳粹党徒们迫害犹太人的情景，其手段残暴无所不用其极，暴露出人性的扭曲。文革中的许多场景，正如同该影片中场景的再现。这种历史现象的重复，揭示出人性的多重性与脆弱性，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可以激发人们的善性而遏制人们的恶性。一个恶劣的社会环境，则会激发人们的恶性而泯灭人们的善性。古今中外，概无例外。
文革后的今天，有人开始反思，有人开始道歉，有人尽管极力为自己过去的行为开脱和辩解，但内心深处却难以无动于衷。重要的是，每一个文革的亲历者都应当反思自己的行为，无论当时做过什么，都应当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找一找支配自己行为的深层原因，对比一下自己在文革前、文革中和文革后思想和行动的不同变化。想想为什么会在文革变得理性缺失，行为失控。即使那些在文革中能够真正做到独善其身而问心无愧者，也同样需要反思。反思的目的，不是为了追责，也不是为了自责，而是为了在总结教训中使自己的灵魂得到净化，更是为了使全社会从文革的魔诅中彻底摆脱出来。
文革毁掉了不止一代人
文革自1966年开始，至1976年结束，虽然仅历时10年，其影响的范围却跨越了好几代人。
文革中无论是受害最深的中老年，还是当时涉世不深的大、中、小学学生，直至文革中出生的新生代，统统都无法逃避文革风暴的“洗礼”。在那种疯狂无序的大环境中，比肉体消灭更悲惨的，是对灵魂和思想的亵渎。
是非的颠倒、价值观的扭曲，使许多人在自我迷失中已经失去了理性。在疯狂的造神运动中，人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独立的判断能力，为了虚妄的崇高目标，人们可以自欺欺人地生活在心照不宣的谎言之中。为了阶级斗争的需要，连善良和同情心都会被上纲上线而遭到彻底批判，无情无义的阶级斗士却成为做人的楷模。
在这种疯狂的洗礼中，人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自愿或者不自愿地改变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做人的原则。假话、大话、空话成了人们表达和交流的常态，人人生活在言不由衷的虚幻世界之中……这种摧残人性的恶果，不仅体现在文革当时的环境中，而且还延伸到文革后的若干年。文革中遭到迫害的幸存者，有些人不仅毁掉了健康，毁掉了前途，而且毁掉了人格，毁掉了思想，有很多人已经陷入永远的迷茫中无法自拔。而文革中曾经叱咤风云，因打碎旧世界而踌躇满志，继而又被赶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一代，有些人在感叹自己坎坷经历的同时，却还会在苦涩的回忆中捂着伤口唱赞歌，似乎要在那种已逝的噩梦中找回昔日的辉煌。至于那些曾经获得既得利益而中毒更深者，则一有机会就会不失时机地跳出来为文革招魂。而更为可怕、可悲的恶果则在于，在后文革时代的今天，怀念文革、鼓吹文革者还大有人在，其中不乏并未经历过文革的年青一代。
为什么会有这种乱象？为什么文革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其实，这正是文革造成的恶果所致。文革不仅毁灭了一批人的肉体，而且玷污了更多人的灵魂。肉体的消灭是一时的，灵魂的玷污则是长远的，它可以继续扩散、发酵和传染。所以，文革中在肉体上遭到毁灭的仅仅是一代人，而在精神上被毁掉的却远远不只一代人。
彻底清算文革，才能防止文革悲剧重演
文革以“四人帮”的垮台为标志宣告了形式上的结束，继而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对文革作出了否定性的评价。但是，由于人所共知的历史原因，对于文革的恶果、遗毒及其成因，尚没有进行全面彻底的反思和清算。
在文革五十年之后的今天，清算文革的目的不在于追责，而在于分清是非，实现思想观念上的拨乱反正。
首先，对文革的成因必须作出深刻的分析。文革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一触即发，顺势而起且越演越烈，并非出于偶然，而是源于中国社会当时特有的生态环境。关于这种环境与文革爆发的内在联系，至今并没有作出深刻的解读和反思。遗憾的是，五十年来，这个话题似乎一直成为无人触及的禁区。而问题的严重性正在于，病因不除则病痛难消。如果不能深刻解读和反思文革的成因，文革复辟的隐患就不能彻底消除。令人忧虑的是，这种迹象已经有所显现。
其次，对于文革的危害性必须客观、全面地做出总体评价。“十年浩劫”、“十年动乱”之类的抽象定性，尚不足以使人们认识到文革危害的具体后果和严重程度。时至今日，亲历文革的当事者已经陆续离世，后来者已经不知道文革为何物。有些人认为文革中的某些事件是危言耸听，甚至对文革时代还会存在一种憧憬。这种认知断层现象已经发出了危险信号：反思文革，已经迫在眉睫。只有对文革的危害充分揭露，客观评价并勇敢地昭示天下，才能使人们痛定思痛，牢记文革的教训而不再重蹈覆辙。
其三，清算文革必须彻底，不能态度暧昧。历史已经证明，文革是人类文明史上所仅见的浩劫，不存在任何积极因素与合理成分。只有彻底否定、彻底清算，才能肃清流毒，消除危险。迄今为止，之所以文革遗风尚在，文革思维尚存，其根源就在于对文革清算的不彻底，致使一些人至今仍然不能摆脱文革式思维的影响和束缚。中国社会对法治的认知，是通过文革的惨痛教训换来的，但几十年来法治进程中的一波三折，却反映出文革式思维的痕迹仍然时隐时现并没有彻底根除，以至于在很多问题上以法治之名行人治之实的种种乱象司空见惯、屡见不鲜。这种乱象削弱了人们对法治的信念，甚至会引导人们在困惑之中试图回到文革去寻求出路。
面对当前社会风气腐败的乱象，有些人甚至会唤起对文革的怀念，试图用文革的方式去整治贪官，这恰恰反映出由于没有彻底清算文革所带来的认识误区。必须使人们情醒地认识到，文革中貌似大民主而无法无天的混乱局面，并不能带来一个国泰民安的清平社会，只能是一个万民涂炭的悲惨世界。无论是防止腐败还是保障人权，唯有民主与法治才是人间正道。而这个结论只有在对文革彻底清算之后才能令人信服。
清算文革是全社会的责任，而更主要的是文革亲历者的责任。因为这些人对文革有更深切的体会和更深刻的认识。文革中，不同地位，不同境遇的人都遭遇过不同的事件和做过不同的事情，无论是害人者还是被害者，或者既是害人者也是被害者，抑或是旁观者，都在不同程度上卷入或见证了那一场自我迷失的乱象。这些人更有责任以切身体会向世人展现并说明文革所造成的严重危害。
文革爆发距今已经五十年，结束已经四十年，但在人们思想深处和记忆之中，文革并没有彻底结束。文革的遗风还在，遗毒尚存，文革的阴影还盘旋于人们的心灵深处。反思文革就是要彻底清算文革，只有彻底清算文革，中国社会才能真正走出文革的阴影，才能避免重蹈文革覆辙。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