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十几天的上海小剧场戏曲节本周落下了帷幕,但关于“小剧场戏曲”的讨论却在延续。过去两个星期内,来自全国的12台小剧场戏曲作品先后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两个小剧场演出,尽管这些剧目反响不一,但不少现象还是引起了关注思考。诸如极度“复古”的古老梨园戏成为票房最火爆演出;13年后复排的《伤逝》依然被评价“好看”;昆曲《翠乡梦》和京昆合演的《春水渡》在舞台样式上的创新质感,以及年轻演员通过作品让人刮目相看,都成为今年的热门话题。

《伤逝》剧照 许冰摄影
在小剧场戏曲节结束后,戏曲节的参与者们和专家们聚在一起,讨论了很多专业性的话题。究竟如何定义小剧场戏曲?小剧场戏曲究竟是为了艺术实验还是仅仅在空间制作上小规模?它和小剧场话剧又该怎样区别开来?小剧场戏曲的理念先行和戏曲观众的接受度之间是不是会有矛盾和距离?
抛开这些理论问题,对年轻的戏曲创作者而言,小剧场戏曲节最大的意义是提供了一个有机会自由创作演出的平台,以及吸引了一群更年轻开放的观众。
今年有新旧两部作品《伤逝》和《翠乡梦》同时参演的编剧张静就表示,小剧场戏曲节确实是一个可以让年轻创作者自由”呼吸“的天地。而上海戏剧学院副教授郭晨子在认真看了这些小剧场戏曲作品后觉得,这个平台确实有一股清新空气:“在很多的大咖都在忙那些主流奖项和政府采购的剧目之外,我们还是在这里看到了对艺术相对有比较真切追求的年轻人,在做不一样的东西。”
在评奖时代尚未远去的今天,小剧场戏曲节也由此留下了两个看上去老生常谈却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究竟该创造怎样的环境让年轻人的创作起步?戏曲的创新又该去往怎样的方向?

《伤逝》剧照
从《伤逝》到《翠乡梦》:艺术创作需要纯粹
昆曲《伤逝》13年前创作时,主演黎安和沈昳丽都是在团里挺”空”的年轻演员,在一种自发的创作欲望推动下,一群年轻人自发搞出了这部被认为是上海昆剧第一部小剧场的作品,在全国高校巡演都引发了广泛的影响,黎安还因此收获了自己的首个白玉兰奖。当年仅有的十来万创作经费是团长蔡正仁从另一部作品预算里“抠出来”的。13年后,这部作品不但留了下来,而且复排后再看,依然毫不过时。
回想当年的创作经历,黎安觉得就像“做了一个非常美的梦”,他至今仍然怀念当时的创作氛围。“那时候不管是演员、乐队、舞美甚至于作曲,大家都泡在排练场,我觉得这种氛围是现在的排练看不到的。现在排一些戏有时候我觉得太快了。”“那一年的创作对我真的是很大的收获。至少,通过这个排练我知道怎么去演人物,去塑造人物,之前演戏都是模仿,没有自己的个性,没有自己的追求。”
而写作《伤逝》剧本时还是在校大学生的张静,13年后带着同样的想法,又和三位昆五班的年轻演员,经历了一次几乎安全相似的创作过程。”《四声猿·翠乡梦》创作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三位演员还都是上戏大四学生,当时在一分钱没有、也不知道这个戏什么时候上演的情况下开始了排练。我们最开始找到舞美设计谭华,她是上戏老师也是我朋友,是业内非常好的创作者,在根本不知道这个戏什么时候会上演的情况下,大家都愿意参与进来一起做一部作品。”

《四声猿·翠乡梦》剧照
《四声猿·翠乡梦》最后得到了上海戏曲学院和上海昆剧团的双重支持,呈现在舞台上的这部作品,也以极其耳目一新的形式感、遵循昆曲传统却又别致现代的艺术追求,赢得了广泛的口碑。两位年轻主演卫立和蒋珂更是在还未走出校门之际,就赢得了观众的目光和赞赏,也让人看到了他们的创作激情和艺术能量。
“《伤逝》在13年后上演,有些东西似乎依然还能够让现在的观众感到感动、感到满足,我想这其实可能就是创作的真诚。”张静说,至于今天做《翠乡梦》这个过程,其实也是想让三个年轻人能够明白,艺术创作需要纯粹,艺术创作本身就能带来提高,通过创作能得到的是对人物的理解、表演的理解、对昆曲艺术本身的理解。“我希望我们做的所有作品都只是一次练习,都只是一次过程,我想这可能远远比一个作品本身更有价值。”

《朱买臣》剧照

《刘智远》剧照

《朱文》剧照
首部委约作品《春水渡》:观众反响出人意料
事实上,且不论卫立、蒋珂这样刚走出校门的年轻演员,即使是王珮瑜这样已经成名的“角儿”,被认为当今京剧界第一女小生、拥有众多粉丝的明星演员,在如今的院团体制内也依然面临创作演出机会不多的尴尬。在今年国际艺术节的戏曲论坛上,王佩瑜曾经坦言,因为自己女老生和配戏搭档等很多方面的局限,剧团新戏的创作其实很少和她有关。也因此,一直以传统戏见长的王珮瑜,也很少有新创作品问世。
今年的小剧场戏曲节,为王珮瑜度身打造的《春水渡》作为上海戏曲艺术中心首个委约作品亮相。从最开始的剧本邀约到整部作品的筹划主演,王珮瑜都是全程的核心。来自中国戏曲学院的编剧胡叠、天津的导演马千、上海京剧院的青年作曲配器林源等,都是王珮瑜多年的好友,他们在各自的艺术领域颇有建树,对艺术又有共同的追求,这一次不计回报聚在一起,尝试摸索戏曲创新的方向。

《春水渡》剧照,王珮瑜饰演法海,胡维露饰演许仙。许冰拍摄
最后的《春水渡》不仅完成了王珮瑜进行一次新剧创作以及想演法海的初衷,也实现了她另一个想法,以京昆合演的形式,完成了一次花雅之间的对话。上海昆剧团的女小生胡维露在剧中演绎了一个缠绵纯情的许仙,其清隽气质和角色十分妥帖,与儒雅从容的京剧法海也颇为相配。这部作品也因为两位戏曲坤生的对话,显得十分特别。
虽然已经在上海昆剧团做了将近十年演员,但胡维露同样没有太多创作演出的机会,她笑称自己一直是个“跑宫女”的。而在这一次的《春水渡》中,胡维露的表演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和惊艳。她极为准确并具个人特点的角色塑造,以及扎实的昆曲小生功底,让很多不熟悉她的观众被瞬间”圈粉“。
因为委约创作等各种话题和主创阵容,《春水渡》是今年小剧场戏曲节上关注度最高也最早售罄的原创新作。但事实上,在首演之前,包括王佩瑜在内的整个剧组都十分忐忑。第一次以独立制作的方式创作新戏,很多困难意想不到,包括创作时间有限、合成剧场难觅、彩排磨合不够等种种现实问题,《春水渡》并没有实现包括王珮瑜和导演马千在内主创的最佳状态。但演出后观众的热烈反响,还是让创作过程艰难痛苦的他们颇感意外和欣慰。

《春水渡》剧照
对观众而言,除了两位主演 “遵循传统”的出彩表演,这台戏也有精致而当代的舞台呈现,以及颇多打动人心的细节情愫,这和当下体制内戏曲动辄宏大叙事的新创作品很是不同。虽然这部新剧依然有很多不足,但事实上,对于小剧场戏曲的探索,台下的年轻观众们,始终还是怀着宽容和开放的心态。
在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秘书长郦国义看来,小剧场戏曲的一个重要意义是提供了一个思想探索、艺术样式探索的很好平台。利用小剧场这个艺术,在传统基础上,以新的理念来表现,在新时代获得观众,这是小剧场功不可没的贡献。也因此,他呼吁大家对小剧场戏曲有一种宽容:“要允许探索,允许一开始的不完善。有这样的探索比没有探索强,思想活跃肯定是好事。”
而无论如何,在当下体制内戏曲创作演出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小剧场戏曲无疑给了年轻创作者相对更自由、也更可行的一条路,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他们有机会展示自己平时不为人知的创作能量,让人看到可能自己也未曾发现的艺术潜力。
不过,对于这群还在摸索中的年轻创作者而言,演出平台慢慢有了,下一次的创作经费从哪里来,始终还是一件让让人困惑并头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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