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看电影多了,有时候进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反而会产生眼前的一切已经发生过的错觉,记忆里的幻觉和眼下的虚幻感发生了高度重叠。《我的团长我的团》里一个场景便不停地和我的虚幻感交错:好像是龙文章为了让生气的美国大兵回去教他的兵蛋子,便各种死皮赖脸、自嘲、下跪,总之用各种下贱的姿态求他们回去。但显然地,龙文章骨子里绝不是这样的人,那种下贱的样子里散发无可挽回的悲哀情绪,像是自嘲,但更像是一种冷漠到令人感到恐惧的对世界的嘲弄。
最后美国大兵被劝回去了,张译扮演的孟烦了让龙文章坐车回去,他不坐,一脸凝重地让他赶紧滚,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落日走回去。
我好像很理解他那一刻感受,骨子里的悲哀被正式端到面上,却不想、不能再被第二个人凝视。孟烦了的旁白念叨着:过了很久我才理解了他那天的失落。
经常有一些人,我并不认识、甚至把他们身份弄混淆的人,那么庄重地和我聊起正在困扰他的一点事情,模糊、破碎、无力、意向化,这恰恰说明了某种东西已经把他们摧残的不成样子了,他立在汪洋大海中的沼泽地让我看到,像是等待着我一个正式的回答。
我做的相当差劲,那些坦诚的倾诉我多半没有、甚至试着努力地去领会体悟,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永远不会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告诉我你的故事,在你的故事里,现实性的出路全部被堵死,你在垂死挣扎、束手无策、欲说还休、力不从心、怅然若失……像来自现实生活的挫折,但也像来自心灵的疲惫。我好像能想象出每一种感受,但这种感受被感知,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能否卸下你肩上的重担?缠绕着你的所有因素依然牢固地攀附在你身上。
人是特别容易感到孤寂的动物吧,看各种自然纪录片,那一个个动物活在各种“完美”的孤绝之境。比如,
干旱的北非沙漠里的一处深深的地裂里,储存着可能已经存在了几万年的化石死水,在里面竟然生活着一种金色的鲶鱼,连游走时也静的不激起涟漪,那么安静地吞食在极端偶然的情况下才会从外界落到水面上的灰尘养料。
我看不下去了,站到窗边想找几个人影让自己知道还活在这世上。我感到一种鲶鱼不会感到的无可救赎的孤寂。
弗洛姆把人类的行为动机解释为摆脱孤独感,这浩大的孤独感来自哪里?真可惜,我们不是朝菌、也不是蟪蛄,既见晦朔,也知春秋。造物主把人类捧到了顶尖,让一个个同样渺小的东西去接受那些他们本能里无法去正视的东西:要承认要习惯——我们会死去,这一切有天终要消失的背景设定。
我们必须接受的背景里延伸出一连串我们掌控不住的时间线:错过的人可能再无法相见,走错的人生再无法回头,过早苍老掉的心灵不会再焕发生机。岁月看似很长,却永远不能像局外人停下来看清它的样子,再决定怎么走,岁月又很短。
在另一个动物故事里,老虎妈妈知道自己天命已尽,想办法让孩子融进了一个族群,随后独自消失在地平线,在幼虎视线之外老去了,这样幼虎便不会产生同类死去的共情?不会知道生命是一张单程票?描述非实体的东西的遣词造句,常常是可笑的,就如同“可笑”这个词,事情是可笑的,为什么“可笑”?没有说,事情“可笑”的原因便在于“可笑”。
“心灰意冷”、“如丧考妣”……词汇里太多这种用比喻、转移的手法而飞离人的真实情感的创造,一个人心灰意冷的人的心,仅仅用“灰”和“冷”并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传达。
借助写作者,看到写作者说出我们说不出的感受,感到“共鸣”、“不再孤单”,也是类似的荒唐,因为这恰恰像把两份孤单摊在桌面上,孤单何曾得到解决?但我们就是接受了这种荒唐。也因此似乎是,即便我们和别人不用说话就感受到对方要说出的一切,真正的心灵里的空洞还是不能被感知、被填充。
事实上这篇文章源自我长长的一次失眠,起始我并不知道会写下什么。
现在,我觉得,我们能够接纳一个看似荒唐的解决孤独的方式,是一种很识相的妥协,我们深知那种对于永久消散的孤独感和恐惧,是不可能进行反抗的事。所有的交往、想要留下记录的创造都建立在这妥协之上,是想用一种近距离的感受麻痹掉那种恐惧,如同在战场上看着爱人的照片,田园人间便能在那一瞬庇护你。
我爱你,因为你最可爱了。
这种日常生活里对爱人的解释、更接近于嘲弄和实质性的回避,对取悦对方,多半便已经足够了,语言的荒唐性并不妨碍它在填充感受、制造麻痹方面的能力。
我不知道你多么痛苦,但我尽力用一些自然、生活中的东西将它比喻出来,甚至仅仅用一连串苍白的白描“突然什么都不想做,感觉活着没意思,心里空落落的”把你现在的状态复述一遍,让它变成一种有形的东西被你看到,你就会说“你懂我”,痛苦也似乎暂时得到了缓解。荒唐至极又合情合理。
我永远都无法拥有龙文章那天落魄游走里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但似乎这并不妨碍它让我感动、在难挨的日子让心里有个小火苗。
我们心中那份永远无法得到真正消解的空洞,也许恰恰是来自观念的明晰,眼神不小心看到了大背景的空旷、和那无尽的深渊,凝视久了,便要被深渊回以凝视了。
到这会,我似乎又想明白了一件事,关于孤独的交流,是对双方都起作用的一种麻木,它会缓冲掉各自对空洞感受时的敏感。
如同现在,我写完,什么发生了改变?我究竟有在和任何人在说话吗?我迟钝地感到和整个世界说了一番话,我终究无法触及到那个迫使我写下这些东西的“being”,我深知道凭借我的笨嘴拙腮并不能将它阐发出来。如同我们终究无法抵达对方内心里的百转千回,但一种蜻蜓点水的碰撞,却能让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想想,真是很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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