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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绿色的河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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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淡绿色的河北人,自学成才的精确滴灌技术员,两个孩子的父亲,来黎明医院复查了。

我们在医院旁边见的面,吃黄焖鸡,喝一些酒(其实我不能喝酒)。

太惨了,说起矿难的事,当时他参与了救援,他说:“一个安庆来的,升井的时候有点淌了,我们把他提上来,但他大叫一声又滴下去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在工地旁边的摊子上吃板面,看到带刀的蒙古人,他们说我们矿工是两脚羊。”

后来又说起被欺负的事情,工头确实是不怎么样的一个人。那天去买火车票的时候,经过宿舍,工头在床上躺着抽烟,喊住他非要让他把黑猫扔过来。他看了看周围,都是水泥路,摩托车的油门线断了,但没有什么黑猫。

他探着头跟里面说没有猫。工头就骂,说你不会等一等吗。

他等了一个中午,实际上足足等了四年,最终还是没有猫,矿上怎么可能有猫。后来他有点忐忑地跑了。

从矿上回家之后,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害怕过大的东西,路过一个假山手心会出汗,一只比较肥的绿孔雀笃笃笃地走向他的时候,他也会耳鸣。

太疲劳了,他说,活着不容易。

尤其是入冬以来有点多梦。他做过的最害怕的梦,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四十吨重的黑色铁锚,在海水里慢慢拉起,那种量感是可怕的,吓人。他边睡边告诉自己,左脚赶紧蹬一下蹬一下就好了,然后才能醒过来。

现在基本上,看一棵树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最强烈的事,树本身不强烈,但树就这么在坡上了,这忽然又忽然的一下,是强烈的。风吹过来,灰绿色的叶子互相轻轻地打着耳光,树枝陆陆续续分叉,往往看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能更多了。

总之生活还是要淡一些,淡淡的,他最喜欢闻淤泥气味,在下雨之前,空气里有渺茫的土味,不下雨也有,但要少一些,即便少一些也可以想起某个上午,阳光强烈,黑狗匆匆跑过一棵槐树,就像一个洞口在跑。

当然也喜欢那样一个傍晚,俄式的傍晚,有酸酸的味道,寒冷尖锐的小柏树枝子纷纷地戳向路人,就像心里发出啾啾啾啾啾的声音一样戳向路人,森林里忽然涌出七十多个契科夫,也可以说是排出来的。

这种没有实感的状况,主要是缺少一些具体的生活,一些热乎乎的、有真菌的蜂鸣声的东西。确实是这样的。

差不多了,我又要了一个玉米吃。

然后我们出去溜达,走到桥上,看着京哈高速上的汽车,烧着炭红红地奔向远方。

他站在栏杆旁边,喊住我,问后面是不是有一束光打下来,是不是正打在肩头上。我说是的,他点点头,出了一口气。

这也是他想要的一种瞬间。在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多少人,可以有一些不连续的缓坡,环顾四周,能听到虚弱的人声,空气里有烧荒的气味,上面有光打在肩头,地面深处运行着一些轰鸣,就像马勒在地下穿行,他站在这样的时刻中,看起来十分贪图这种恍惚。

但是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他一张嘴空气中就会响起管风琴的声音。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他说话,我一时没有办法,只好多点头,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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