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和蔡英文互释善意的暗线

蔡英文上台之后，两岸关系在经过马英九时期不断和平发展的稳定状态后，再度面临起伏，从520就职演说一路看来，横亘在海峡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似乎愈发不可调和，让不少人担忧李登辉、陈水扁时期的两岸敌对重新回归，多年沟通建设付之东流。

毋庸置疑，两岸互疑在增加，北京对蔡英文的耐心也在不断消减，局势趋于紧张是明显的事实。但两岸关系是否就此再无回旋好转的可能，恐怕也不是客观判断。实际上，很多人没有注意到，在两岸关系日趋紧张的"明线"下，还有一条蔡英文竞选之初就开始的，且直到现在都没有断的，习蔡互相释放善意的暗线，这同样是两岸关系不可忽略的一个事实侧面，忽视了它，可能就会对两岸关系现状及走向得出片面结论，错过可能蕴含两岸关系转暖因素的伏笔。

蔡英文的善意

首先要认识到一点的是，民进党和国民党的意识形态、民意基础有所不同，在一个选举民主制度下中，此二者构成他们能够存在并发展的前提，也就决定了他们的行事方式和思维模式。因此，不能简单地以国民党的情况来看待民进党，而是要注意到民进党尤其是蔡英文的意识形态。在两岸问题的表述上，他们天然就是谨慎保守的，但谨慎并不必然意味着敌对，虽然一直回避"九二共识"，但蔡英文从大选前到现在，仍向习近平释放了一些善意，尽管它们可能包裹在隐晦的言辞中。

习近平和蔡英文互释善意的暗线 （图源：中央社）

早在竞选期间，蔡英文提出的两岸关系口号是"维持现状"。尽管这个说法比较模糊，但相比于2012年蔡英文提出的、被认为带有台独倾向的"台湾共识"，则不失为一种善意。

2015年6月3日，正值访美期间的蔡英文在美国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CSIS）发表演讲时提到："将在中华民国现行宪政体制下，依循普遍民意，持续推动两岸关系的和平稳定发展。珍惜并维护二十多年来协商和交流互动所累积的成果，并在这个坚实基础上，持续推动两岸关系的和平稳定发展"。此处的"二十多年"的时间轴其实间接将"九二共识"涵盖其中。

到了2016年1月16日，蔡英文带领民进党赢得总统大选，她在国际记者会上承诺"将会建立具有一致性、可预测性、可持续的两岸关系"。相比于陈水扁时期在两岸关系上的莽撞言行，这无疑是一种善意的姿态。也因此，时任民进党秘书长的吴钊燮在接受本刊采访时还强调蔡英文"已经在选举过程中提出相当多的善意"。而在当时，民进党给立法院提交《两岸协议监督条例草案》时删除了过去的"两国论"内容。

在520就职演说里，蔡英文尽管回避了"九二共识"，但特别提及了"新政府会依据中华民国宪法、两岸人民关系条例及其他相关法律，处理两岸事务"。但凡对台湾法律有一定认知的人都知道，中华民国宪法其实是一部"一中宪法"，认为中国民国固有疆域包括中国大陆，其中宪法增修条文开篇还强调"为因应国家统一前之需要"。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正如大陆社科院台湾研究所所长周志怀所言，该条例"所定义的''台湾地区''和''大陆地区''"表明了"两岸同属一个国家的政治定位"。

后来，蔡英文虽然因为迟迟不肯承认"九二共识"，任由民进党推出一系列"去中国化"的小动作，尤其是民进党三十周年"力抗中国压力"公开信，让两岸困局越陷越深，但她迅速通过《华尔街日报》和《读卖新闻》的专访、双十讲话回到了520框架，并释放了一些善意。在这两次专访中，她除了四次强调"520的承诺与善意不变"和"不想、不愿意、也不会走到对抗的老路上去"，不仅继520后再次正式提到体现"一中"内涵的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而且对于当前的两岸关系困局，她提出希望双方尽快坐下来谈，呼吁"需要我们各自再做一些整理"，弦外之音是她愿意进一步做出妥协，同时在回答提问时，特意与李登辉的"特殊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和阿扁的"一边一国"进行区隔。而在双十讲话中，她又讲道："两岸之间要尽快坐下来谈，只要有利于两岸和平发展，有利于两岸人民福祉，什么都可以谈。两岸领导人应共同展现智慧和弹性，冷静的态度，一起把两岸现存的分歧带向双赢的未来。"

这些说明蔡英文其实一直在释放善意。尽管基于她的意识形态，以及她对两岸关系距离的认定，加上要照顾到党内基本盘的压力，她也不会按照大陆的意志和节奏要求出牌，但她也并不想将两岸关系推向对立，因为她能认识到两岸对立并不符合台湾人民的利益。

习近平的善意

同样的，在观察两岸互动时，不少人往往都只关注到大陆的强硬姿态，而忽略了其实更重要的善意传递。犹记一年前蔡英文访美，当时除了大陆驻美大使崔天凯奉命发表过例行质疑意见外，北京总体态度相当克制， "不能接受，但能忍受"。考虑到2012年蔡英文竞选所输的"最后一哩路"，正是源自大陆和美国对她"台湾共识"的不认可。这可以看作是习近平第一轮对蔡英文释放善意，让她过了两岸政策的头号难关。而且在整个大选期间，大陆不再介入选举，客观上减少了蔡英文竞选压力。

2016年2月25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美国华盛顿智库CSIS发表演讲，表示希望"台湾新的执政者""接受他们自己''宪法''所规定的''大陆、台湾同属一个中国''"。王毅破天荒地没有提及"九二共识"，却只强调"他们自己的宪法"，这无疑又是一次重要善意，表明了习近平在处理两岸问题时，愿意展现的弹性和灵活性。

到520演讲之后，蔡英文并未实现大陆的期待，但大陆国台办在回应时，还是用"未完成的答卷"的评语，给了她回旋时间。对此， 10月4日蔡英文在接受《华尔街日报》专访时也承认了，520后大陆"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冷静与理性"，她也感受到"一些来自中国大陆的善意"。

因为这个原因，在520之后，民进党政府代表团顺利进入了世界卫生大会（WHA）的会场，并与大陆代表团团长李斌握手寒暄。后来，蔡英文首次外访期间，成为首个飞越古巴领空的台湾总统。再到雄三飞弹误射事件与大陆旅游车火灾惨剧，这两起事件使大陆积攒已久的厌台情绪急剧高涨，两岸关系的不稳定因素开始浮现出来，但北京依然保持了极大克制。大陆国台办发言人只是称"发生这样的事态，影响是非常严重的，需要台湾方面作出负责任说明。"言辞固然严厉，但并未强硬施压。

正如蔡英文的两岸政策要考虑到意识形态和民意压力一样，大陆同样有自己的意识形态和压力，必须要表明态度。但即便如此，大陆最近在开始对蔡英文施加压力时，也仍然考虑到她的难处。不光两岸经贸和民间来往依然如常，大陆未在陆客问题上进行限制。而且在蔡英文"双十讲话"后，大陆国台办回应时，依然给了余地，并继续把"九二共识"向"九二共识的历史事实和核心意涵"扩展，为的就是和蔡英文的两岸政策对接。在对大陆两岸政策的研判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最近不断施压，却没有看到在施压同时释放的善意，这是不全面而又可能错失机会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