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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报国,也可能有点缺心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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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现在叫知识分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情怀。他们最大的梦想是期望改造混乱、腐败、愚昧的旧世界,建立一个公正公正、自由平等、廉洁自律、相亲相爱的新世界。现在书生,则更倾向于民主、自由、法治那些具有普世意义的现代文明。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一代又一代书生只会发现,他们一生总是起于失望,终于失落。他们所想改变的,终难改变。

社会有时候状态好,正是选择书生的好建议,那什么都好。李世民当朝时,首先他能听得进反对意见。这在皇帝中很少见。碰到残暴的皇帝,三句话不合,就将你喀嚓掉了,哪还有什么魏征啊?李世民执政时,魏征给你提的意见多些,出名些。但当时敢给他提意见的远不止魏征一个。王圭、马周、孙伏伽、褚遂良等,也都曾向他提过激烈的意见。褚遂良当起居郎时,负责记录李世民的“起居注”,即记录李世民的一言一行。李世民要看他记录了什么,被拒绝。李世民担心自己不好的糗事也给记下,他明确说照记不误。

644年,李世民亲征高丽,魏征已经不在了,褚遂良就像魏征一样再三劝谏,李不听,结果铩羽而归。打道回府后,李世民就开始重用褚遂良,提升他为中书令。李世民临终前,褚遂良与长孙无忌成了托孤重臣。李世民能够“贞观之治”,主要在于能够听得进魏征、褚遂良这类书生的意见。

但真正的书生治国,在中国历史上的效果却又常常并不理想。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千古绝句的南唐后主李煜,在皇帝中最有才气,最书生气,但却是一个亡国之君。宋徽宗赵佶也是古代少有的艺术天才与全才,创造了“瘦金体”书法,并且心地善良,深知百姓疾苦,可经他的治理,宋朝却积贫积弱极点,造成小人乱政,民间起义不断,外患难制的窘境,他本人也被金国俘虏折磨而死。南朝梁武帝萧衍也特别牛,因文学成就列“竟陵八友”之中。他精通佛学,中国儒释道三教合一,就是由他牛得不能再牛的历史贡献。道家的“无”、儒家的“礼”与佛教的“悟”,经他一掇合,变成独特的中国文化。他还亲自曾撰写《周易讲疏》、《春秋答问》、《孔子正言》等二百多卷。但萧衍治国,政绩平庸。最后,他落得个被困饿死的下场。隋炀帝杨广也是高级书生,棋瑟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他的名篇《饮马长城窟行》,不知令多少书生自叹不如。他还开凿了著名的京杭大运河。但杨广却是又一个亡国之君。

在皇帝里面,魏文帝曹丕政绩倒还不错,发展经济,增强实力,灭袁绍,征西凉,伐乌桓,逐刘备,戏孙权,统一了大半个中国。他与父亲曹操、弟弟曹植都是才子,合称“三曹”。曹丕的文学贡献,是五言诗和论著《典论》。《典论》中的《论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有系统的文学批评专论作品。可惜曹丕在位时间不长,仅6年时间,未能有足够的时间展示其治国才华。他死后,魏国家业很快被司马氏家族篡位夺过去了。如果曹丕活得时间长一些,能够一以贯之地施行他的治国良策,中国历史倒可能有一位值得大书特书的优秀书生皇帝。

在中国历史上,曾有些皇帝大权旁落,让书生得以自由发挥的历史时期。比如张居正就是一例。张居正23岁考中进士,曾任吏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等职,著有《张太岳集》、《书经直解》、《帝鉴图说》等。因明神宗朱翊钧年幼,张居正深得朱翊钧的母亲李太后信任(一直传两人有特殊关系),故一切军政大事均由张居正主持裁决。这让张居正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变成明朝的伟大政治改革家、中兴之臣。他推行“一条鞭法”,理顺了经济与税赋,令国库充实。采取“考成法”考核各级官吏,整顿了官场的庸懒与紊乱。重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镇北边,用凌云翼、殷正茂等平定西南叛乱,保证了国家的安定。张居正任内阁首辅10年,令明朝气象焕然一新。朱翊钧在他死后暴露出恨之入骨的心态,两年后将他在政治上批倒批臭,剥夺他的谥号,可能是多种因素促成。有皇帝要重夺权威的心态,有张居正在朱翊钧少年时对其督导过严原因,也有明朝此时激烈的党争等因素。但朱翊钧否定的只是张居正的政治声誉,而不是他的改革,并且还曾继续励精图治一段时间,令明朝出现了“万历中兴”的局面。

这个世界有了民主共和国以来,倒是出现了许多高学历的领导人,尤其二战以来,世界各国领导人学历与文凭普遍提升,博士总统、总理之类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们中的多数人,一般也不被看作书生型人,故真正意义的书生型政府首脑却并不多见。美国国父之一的托马斯·杰斐逊要算一个。他是《美国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他是科学家,是农业学、园艺学、建筑学、词源学、考古学、数学、密码学、测量学与古生物学等学科的专家;又身兼作家、律师与小提琴手;也是弗吉尼亚大学的创办人。在历任美国总统中,他的智慧最高。他是美国第三任总统,最主要的政绩是保护农业,发展现代工业,从法国手中购买路易斯安那州,使美国领土近乎增加了一倍,又促使美国新闻自由这个社会基石稳固下来。这个书生总统,在美国历史上评价一直很高,列入美国史上四大伟大总统之一。

温斯顿·丘吉尔是一个,他是政治家,也是历史学家、画家、演说家、作家,还曾因《不需要的战争》获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尽管有争议),又连续36年担任英国布里斯托大学校长。丘吉尔最重要的历史贡献,是领导英国与美俄法中等国结盟,最终在二战中击败纳粹德国。

1951年到1955年,丘吉尔再任首相,对英国重新恢复国力与科技实力,还是做了一定的历史贡献。

2002年,BBC举行了一个名为“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的调查,结果丘吉尔获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国人。

瓦茨拉夫·哈韦尔也是一个。捷克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和剧作家,著有《画展开幕日》、《接见》、《花园盛会》、《高山旅馆》等作品。

1989年,他领导天鹅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推翻原政权。

1989年12月29日当选为总统,建立“民主和多元化的社会制度”,走“瑞典模式的社会道路”。

1993年1月1日捷克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正式解体,随后他又成为捷克共和国首任总统,到2002年卸任。哈韦尔对捷克最大的历史贡献,是使这个国家的政治变得比较顺畅、平稳与文明,这令捷克迅速重新加入发达国家俱乐部。捷克2015年人均GDP为17330美元,排世界第42位。

西蒙·佩雷斯又是一个。这位以色列的前总理和前总统,酷爱文学创作,主要著作有《下一阶段》、《大卫的子弹》、《明天即此刻》、《由于这些人》、《新创世记》等。在20世纪世界风云人物中,他被认为是非常有智慧的一位,为了以色列,他发挥具有个人独特魅力的外交才能。以色列脱离与阿拉伯国家的直接军事对抗,与约旦结成不是联盟的联盟,和佩雷斯外交斡旋又莫大的关系。他曾在以巴和解之路上做过重要历史贡献,并因此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以色列的核工业与核武技术,他居功至伟。更重要的是由于佩雷斯努力,大大提升了以色列的国际地位。世界大国领导人,有的将他看作能够提供国际政治智慧的历史伟人。他

2016年9月逝世后,美国总统奥巴马、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德国总统高克、法国总统奥朗德、英国王储查尔斯、英国前首相卡梅伦、加拿大总理特鲁多、澳大利亚总理特恩布尔等国际政要,纷纷前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书生型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将自己的兴趣爱好放在哲学、社会学、历史学、文学和科学等学术方面,是比较爱思考,并且在学界有所建树的人。杰斐逊、丘吉尔、哈韦尔、佩雷斯这样的书生,也就由于应合了他们的时代,让他们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并做出重要历史贡献。但反过来,书生型国家领导人,也可能是那种政绩不佳的人,比如韩国首任总统李承晚、古巴前领导人卡斯特罗,可也是地道的博士。

书生善谋,创造力强,但书生可以治国,也可能误国。一些人有强烈的使命感和报国心,但那种个人愿望太强烈了,却有可能烧坏自己的脑子。正确地审视自己并努力提升自己的历史洞察力和社会的辨识力,才至关重要。康有为、梁启超都是晚清时的大学问家,他们直接参与并领导的戊戌变法(百日维新)很快失败了。或许正因为失败,才成就了他们的历史功名。后人再观察他们的变法,虽然可以肯定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理论粗糙,体系不完备,没有制度上的根本性设计,且没有社会基础又过于急躁,若他们所谓的变法成功,也未必能挽救晚清的衰亡的局面。戊戌变法的实质与洋务运动没有太大的区别,没有触动皇权,不是日本明治维新那样对社会彻底改革的制度体系,并且是依赖皇权的强硬推行。皇帝又只是个儿皇帝,皇帝倒了,一切归于零。康梁直到辛亥革命前,一直坚持做保皇党领袖,也显示他们政治上的幼稚,看不清满清已经烂透了的本质。

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倒道出了书生的真正历史功用,可惜很多人未能参悟。书生或许只能给国家锦上添花,却难具有什么救危救难的历史功用。打从“五四运动”起,许多书生走到民族救亡运动第一线,不断地高呼,慷慨激昂,呼唤呼喊,可回顾历史,除了让某些政治强人与邪恶思想乘虚而入,祸害国家之外,真没看到他们有多少历史的正面价值,要不然,哪来的全盘西化与中国本位文化之间不可妥协的恶争?哪来的普世文明与中国文化的百年撕裂?哪来的极左思想引发的一系列灾难的性的历史事件?哪来的社会的疯狂式溃败和道德沦丧?

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智慧。不合时宜的时候,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纳粹德国时,书生都变成无用之物,他们一起跑去了美国,倒让美国获得了宝贵的人才。卡斯特罗暴虐时,古巴书生、企业界人士设法逃去美国迈阿密,促使美国原本不起眼的小城变成美国南部最重要的城市,目前仅200万的古巴裔书生,却在美国多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重量级社会人士。查维斯在委内瑞拉胡搞,大量委内瑞拉书生,也是跑去了美国。

20世纪到现在,各国的书生都爱往美国跑,其次是欧洲等地。哪个国家开始出现危乱局面了,书生与企业界人士出逃就成了第一选择。这是正确的历史选择。想当年,不论是希特勒、斯大林还是其他一些什么暴政时期,凡留下的书生,要么顺从与投机,成为野蛮的帮凶,要么就被压抑甚至肉体消灭。危邦乱邦,最易受攻击又没有自我护卫能力的,恰恰就是书生。书生面临的危险,不仅是暴君,也包括暴民。苏格拉底那么有智慧,但雅典的保守市民却因为他的新思想和新理念而将他视为邪恶者,强烈要求法庭判处他死刑。他可以逃走,却决定接受死刑,以唤醒雅典民众。但那没有意义,雅典没有因他的死而醒来。倒是后来的书生从他的学说中汲取了营养,打开了西方哲学广博世界,并成为人类现代文明的引领思潮。

作为书生,第一要懂得审势度势,明白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自己的智慧才能真正有用。胡适等人当年的正确选择,保全的不是一条性命或个人的前途,面是让他们的思想能够更完整地留存于世,这才让后人可以更准确地理解与认识他们。第二是要明白自己的局限。你的思想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错误的。你只是智慧的生产者,别人是否选用你的智慧,那是别人的事。你的所思所想说出来了,就已经完成了你最重要的历史使命。第三,思想者不需要幻想做一个斗士,做一个世界的改造者,更不要幻想做什么精神领袖,呼风唤雨,指点江山。人类社会本质上需要的是全民觉醒。凡有人试图对社会进行生硬的、强迫性的改造时,结果通常只会和预期相反。社会不是建立在你的构想之中,任何乌托邦的社会实践,都会走向邪恶。历史上的那些成功的书生,恰恰是由于他们尊重现实,脚踏实地。反之,不但可能一事无成,还可能成为历史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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