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长城》。
出乎意料地，还不错——还可以。
至少从剧作的角度来说，很规整。看的时候比较懒散，并没有仔细卡节拍，但能感觉到每一场戏的功能指向都打在点上，完成度也还不错。然后一看编剧名，果然，好莱坞团队作业。
（此刻，作为一名你国编剧，我心碎了一万次）。
演技是一直被黑得比较惨的。确实黑。按照不能看程度从高到低排序大概是：王俊凯景甜鹿晗张涵予。
是的，张涵予在这部片子里也似乎全无演技。
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无演技，张涵予的表现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长城》，根本不需要演技。
因为人物实在太薄弱了。
但不是说人物薄弱是《长城》的软肋，相反，这恰恰是个很聪明的选择。
一方面，主题宏大或者场面宏大，总归，只要是表达某种宏大的片子，人物很容易被弱化，这几乎成了一种影片规律。另一方面，当宏大能覆盖掉单个人物的比重，单个演员的演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而恰好，张艺谋擅长宏大。
更恰好，当演员的演技不太重要，那么他们可以涵括进更多东西，比如粉丝，比如票房，比如人情世故。
不知道，这是不是张艺谋的圆滑。
毕竟站在山顶的人，不管往哪个方向迈步，都很可能不是在向前走，而是向下。
但你活着，你还必须要走。
所以我猜，张艺谋选择保身，他选择了他擅长的色彩美学和宏大场面来撑起片子，这是对丧失艺术质量的风险防范；他选择了诸如鹿晗王俊凯一类演技存疑但吸粉丝吸票房的当红演员，这是对丧失票房的风险防范；他还选择了景甜，这件事众说纷纭，我个人认为很可能是牵扯到某些不方便说的人情世故，但不管怎样，用景甜应该是对丧失某些人脉关系的风险防范。
张艺谋很聪明。
他唯一的失误可能是没有料到景甜作为口碑毒药已经烈性至此，也没料到观众已经刻薄至此，甚至，恶毒至此。
平心而论，如果因为景甜而给《长城》差评，确实有失公允。景甜在片中分量远不至于到能毁片那么重要。其他演员也是。没有哪个演员出彩，包括不招黑的马特达蒙本身，所发挥的作用也只是完成影片。如果非要说拖后腿，王俊凯可能确实是个问题，但他戏份实在太少，真正的失误大概在于，没给他的寥寥几句台词换成别人配音。
恶评如潮的真正原因大概在于，我们太需要有人来承担我们的恶意了。我们需要衬托，我们需要很多靶子，以此来显得我们正确，优雅，崇高。这件事和品味和优劣无关，这是个心理问题，也可能是个人性问题。
这是个基本和平的年代，我们缺乏战争，但我们永远需要敌人。
而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长得好看的被长得难看的更像敌人，被黑过的比没被黑过的更像敌人，国内人比国外人更像敌人。《长城》虽然算不上多好的片子，但距离烂片也的确还有些距离。至少故事完整，讲述到位，节奏和情绪有所拿捏，东西方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冲突合理，主题有可挖掘空间，及格线还是能轻松够着的。视觉虽然没有创新，但张艺谋原有的美学意识还是可以加分，美的画面，依然还是美的。倒是觉得蓝衣女兵们飞下城墙的视觉可以更浪漫化和魔幻化一些，毕竟……除了送死真的看不出其他太大作用，纯粹为了美的话，不如美得极致一点吧。
所以，从整体完成度来说，《长城》绝对不会成为张艺谋导演生涯的污点。
我试着换位想了下。猜测，站在张艺谋的角度，他大概会觉得——做到这样，自己心里已经可以交代了。过得去。够了。
不能突破，至少别跌落。
实话说，我向来对张艺谋无感。即便是在看完《长城》后，我更加坚信，张艺谋很可能是这一代导演中最接近“大师”的一个。但也很可能，他的潜力也只能停在这了。大师要么强大到能够驾驭全局，要么，就要有所取舍，有所牺牲才会有所发挥，做到极致。
而张艺谋选择了中和，中庸。
这是种很聪明的做法。
但艺术家的聪明，也很容易成为束缚。
说到聪明，顺便提几句李安。
李安甚至比张艺谋更聪明。在“不招骂”和“维持逼格”这两件事上，他做得尤其好。
在同性题材尚属禁忌的时候，你有勇气站出来说，《断背山》是烂片吗？
在主题深度依靠讨论不断过度解读，人人都怕说浅薄了会被嘲笑“没文化看不懂”时，你有勇气站出来说，《少年派》是烂片吗？
在人人以严肃和怜悯自我标榜时，你有勇气站出来说，《比利林恩》是烂片吗？
很难。
骂李安，很难。
有鉴别力也很难。而引导是容易的。
至于提到的这几部片子，我无意讨论好坏，我想说的只是，聪明。
李安聪明，张艺谋聪明，他们很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懂得保护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不是潘金莲》出来之后，我开始喜欢冯小刚了。
老头儿简直固执得可爱。
聪明人不会在国内院线的大荧幕上实验圆方画框。聪明人也不会发那样一条对自己形象毫无好处的微博来开启骂战。
说文人尖酸也好，说倚老卖老也好，我在这样的“不聪明”背后，看到了愤怒，看到了痛苦，看到了当下这个时代的症结。
想起几年前，冯小刚把春晚导得一团糟的时候，我正混迹在吐槽大军中不亦乐乎，偶然看了篇揭底文，说他是为了还某部电影的人情，逼上梁山，接下春晚导演的指挥棒。突然就一阵心酸。许多时候，人生都是无奈的吧。
多数人屈服于这种无奈，有意识或者没意识的，部分聪明人学会在其中如鱼得水；智者则能够与这种无奈相处，不顺应也不反抗，是谓超然；此外，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选择和这种无奈抗争。
圆滑者聪明，智者智慧，而反抗者勇敢。
我想成为第二种人，但我敬佩第三种人。
所以即便从能力上我更认可张艺谋（甚至说，他的视觉运用和我认可的美学理念非常接近），但从情感上，非要说喜欢的话，我只会喜欢冯小刚。
冯小刚不圆滑，也正因此，偏执得可爱。
说回张艺谋和《长城》。《长城》不止是张艺谋的作品，更是当下电影环境的产品。冯小刚试着反抗这种环境了，但是结局很惨烈。
而电影环境是谁造就的呢？
再说，我也该被骂了。
我所知道的只是，现实如此。
不一样的是选择。
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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