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23日在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天府智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座谈会”上的发言，有个别文字调整。感谢周教授授权本公号发布。
把沦为异族奴隶之苦告诉国人，是很必要的，但切莫使人得出结论：那么，我们倒不如做自己人的奴隶。——鲁迅 失去思想，民族抓狂；没有理论，民族迷茫；饮鸩不悟，民族悲哀；搬开石头，民族自强。
首先申明，我所理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须是扬弃、区别于古典的经典的传统政治经济学的现代政治经济学，既有国家视野，是民族国家政治经济学，亦有全球视野，是一般国家政治经济学。现代政治经济学，既不是教材拼盘，也不是专文杂烩，既不是奏折奏章、条陈律令，也不是体制铺陈、政策阐释。
前言：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历程 作为舶来品，政治经济学1949年以来在中国的历程，大体可分为三个时段： 一是1949～1978年间，照搬照抄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几无研究。因为十分敏感，禁区多多，极其危险。张闻天、顾准、孙冶方等人的遭遇即是典型案例。今天中国的“最高”经济学奖以孙冶方名，其意或在对这段扭曲的悲哀的政策理论史和学术思想史纠偏。
二是1979～2008年间，以1989年为拐点，矫枉过正，中国的政治经济学循“猫论”日益“捕鼠”化，为“闷声发大财”的江化体制背书，为盘根错节、形式各异、政商勾连的利益集团站台，典型的如“冰棍论”“租金论”“三铁论”。贪腐丛生，民众（尤其农民）不仅很难、很少分享改革红利，而且还不得不额外付出、额外承担。政治经济学是有责任的。彼时的政治经济学不是去设计、发明更多的捕鼠器，而是去恬噪“原始积累论”，垄断、独占捕鼠权，现象形态上的拆迁、征地、加税……引发一系列此伏彼起的群体事件，政社之间，官民之间，日见对立、撕裂，祸患至今。
三是2009年以来迄今，先是中国式凯恩斯主义盛行－恶果难咽，后是薄周“重庆模式”张狂－凄凉破产。由是，2013年中国开始有意识清理宏观管理、调控的指导思想及其理论根源。改革进入所谓深水区、攻坚期。为此，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连续三次在重要场合强调学习、应用、发展政治经济学的意义和目的。是为“习近平政治经济学”： （1）“各级党委和政府要学好用好政治经济学，自觉认识和更好遵循经济发展规律，不断提高推进改革开放、领导经济社会发展、提高经济社会发展质量和效益的能力和水平。”（2014年7月经济形势专家座谈会） （2）“要立足我国国情和我国发展实践，揭示新特点新规律，提炼和总结我国经济发展实践的规律性成果，把实践经验上升为系统化的经济学说，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2015年1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体学习） （3）“要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重大原则，坚持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是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的主线。”（201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 综上，第一是“学好用好政治经济学”；第二是“开拓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第三是“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重大原则”。
政治经济学在中国由此进入新阶段。
这是政治经济学在中国的一个进步。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对经过近四十年改革开放的中国来说，最重要的是必须认识到“端碗吃肉，放筷骂娘”的政治经济学涵义——我们的经济制度和以此为基础的全部政治上层建筑、从而整个的经济社会运行都出了大问题！ 兹提出以下几点看法，与各位交流。言责自负。
一、现代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 经典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生产关系，聚焦生产关系核心环节生产资料所有制。时移世异，今天已是信息时代、知识经济、智能技术、全球互联，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必须“革故鼎新”。
我认为，现代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经济制度，（譬如自由经济、统制经济、市场经济、计划经济、混合经济）这构成现代国家全部上层建筑的现实基础。
二、现代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范式 经典的传统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范式：公有制＋按劳分配＋统一簿记。
在苏俄，在斯大林那里，这个“算无遗”范式既是计划经济的理论渊薮，也是社会主义经济的神圣标签，即：社会主义＝公有制＋按劳分配＋计划经济。
现代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范式：法治精神＋道德元气＋分散决策。即：私权力保障＋劳动正义应得＋自由民主抉择。这是现代市场经济的法理依据。法治是普适的，去人格化一律平等；道德是自律的，诚信原则由以确立；决策是个体的，交易秩序由以扩展。
三、现代政治经济学的基础范畴 劳动，国民财富的原因；共享，国民财富的性质。但国民财富的价值计量即其实现，却非简单地是所谓一般劳动时间的计量。
以亚当•斯密为代表的古典政治经济学，以卡尔•马克思为代表的经典政治经济学，即传统政治经济学，基础范畴是“劳动价值论”，由此演化出一系列相关的基本范畴：必要劳动（时间），剩余劳动，个别劳动和社会劳动，剩余价值……问题在于，作为经典政治经济学基石的劳动价值论的逻辑起点，马克思关于必要劳动的定义存在固有缺陷———不可计算性。为了更周延地认识、解释、顺应客观经济规律，我们必须确立新的逻辑起点，从而确立现代政治经济学的最基本范畴——社会价值论。也即是说，价值创造、价值计量即其实现，是一系列各具内涵的劳动纷繁复杂的社会组合过程，是一般劳动竞争、分解、整合的“劳动价值链”。
由此，我们或许可以着手考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体系的初步轮廓：自然资源权属：国家领有及其实现形式（迥异政府所有制）。
产权理论：生产活动经济活动的主体，对其占有要素的基本权利。这构成“民法典”“物权法”基础。
价值理论：劳动价值链－要素价值－社会价值。
竞合理论：分工（技术分工，产业分工，区域分工，“民族分工”，国际分工）－自由企业制度－劳资关系（工会、商会、工商联会）。
决策理论：社会分工日益精细，竞争合作日趋复杂，经济规模越来越大，工商组合、技术研发创新，越来越成为增长主要动力，基于市场的分散决策成为必然。
分配理论与共富理论：印钞、财税、贸易、宏调、产业政策、中央计划，等等，都不创造价值，只是分配或转移价值。政府与市场、政治与经济的关系，是现代政治经济学的主线。
这条主线的核心，在于构造一个民主的、廉价的、高效的政府。
四、现代政治经济学须去人格化 手机、汽车、品牌，或可山寨，但技术、研发、理论，却无法山寨。经济学的中国化、现代化、大众化，绝非山寨。本土化，只能原创，必须原创。《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等等，一句话，人格化的苏俄政治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原教旨主义”在制度安排上是“不服从者不得食”——把中国害苦了。其恶果已众所周知。但外部的人格化，是通过内部的人格化发生作用的。所以，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去人格化，就是要中国原创！ 为此，我们亟需体察作为“人学”的政治经济学在中国的两大现状：一是学术共同体尚未形成，二是价值共识更未达成。迄今，关于政治经济学的所有学术规范，都来自上峰，来自外部。所以，作为应用经济学的基础的理论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在中国就无法与政党经济学、政府经济学、政策经济学、政商经济学区隔，遑论切割。同时，撇开“稻粱谋”不说，即使你有浓烈的“为学术而学术”的个人情趣，也难以适应这个时代：直面越来越多日益觉悟而维权、抗争、自觉参与自我权利能力建设的本国和他国国民，直面自然历史过程形成的中国半市场、半商业社会，一个经济学者该秉持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 马克思曾说到：“在政治经济学领域内，自由的科学研究遇到的敌人，不只是它在其他一切领域内遇到的敌人。政治经济学所研究的材料的特殊性，必然会把人们心中最激烈、最卑鄙、最恶劣的感情，把代表私人利益的复仇女神召唤到战场上来反对自由的科学研究。”
想当年极端人格化时代，万众只能景仰唯一的精神太阳，“副统帅”“三代表”堂而皇之入宪入章！这是多么地可悲可怕？又是多么地危机危险？显然，这是任何有志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者都无法回避的严酷挑战。政治经济学各路学者当何去何从？ 此外，作为研究者，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在大多数情况下，你也是你所研究的这个国家的国民的一分子，那末，你该如何抉择、如何行动？ 我想，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不倨不恭，积极参与，细致观察，独立思考，理性分析，描述与阐释一致，表达与逻辑一致，史感与责任一致，致力于共同的“对话语境”……当是我们不二的选择和方向。
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内在逻辑 生产活动是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经济活动是人与人的利益交换。利益交换以物质变换为前提，物质变换以利益交换为动力。所以，价值的创造、计量、实现，是“自报公议”的社会经济过程，而非观察、统计、自决的计算过程（“阿尔法狗”也无法计算）。生产活动避重就轻，促进技术进步；经济活动趋利避害，促进制度进步。生产活动经济活动都是人的活动，两种活动紧密交织难以分割，所以物质变换和利益交换的实质，就是技术与制度的结合；技术与制度结合的水平和状态，就是市场经济社会的发展水平和状态。政治经济学侧重研究经济社会的利益关系。如果说我们已经大体知道政治经济学的内涵，那末接下来，我们就要回答什么是“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进一步地，我们还必须回答什么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其间的逻辑链条到底清楚还是不清楚？ 早前的高校教科书把政治经济学机械地分为“资本主义部分”和“社会主义部分”，及至教育部高等教育
21世纪系列教材，政治经济学虽然不再分为“资”“社”两部分，但主体还是《资本论》简化版＋三大改造＋改革开放。很明显，这并不能体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内在逻辑。
第一，传统观点认为，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是人类社会发展史上超越资本主义的新阶段。但历史事实却是社会主义思想早在资本主义萌芽期就已出现并有实践，而更重要的现实事实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还在同时代热烈竞争（美中国？）。所以，不是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并行、同进。
第二，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 什么是“资本主义”（Capitalism）？截至目前，人们并无一致认识。我的简单认识是：但凡以资本雇用劳动为主体的经济，就是资本主义。这跟生产资料所有制（特别是所谓私有制）无关。
什么是“社会主义”（Socialism）？截至目前，人们同样无一致认识。我的理想认识是：但凡以劳动雇用资本为主体的经济，就是社会主义。这同样与生产资料所有制（特别是所谓公有制）无关。
第三，什么是“中国特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问题就更费周章了。
首先，“中国特色”是个什么概念？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是政治的还是经济的？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是文化的还是器物的？是形而上的还是形而下的？是意识形态的还是表演艺术的？总之，在我看来，这个中国特色无论怎样讲都有些似是而非，所以我们随处都能看到“穿靴戴帽”的中国特色。本土特色的帽子，戴在舶来的头（社会主义）上，本土特色的靴子，穿在舶来的腿（市场经济）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一个理论范畴，一个学术概念，必须逻辑严谨、协调、周延、论域清晰。你看《资本论》，虽然研究的是英国，但基于“商品－货币”的分析，对资本、资本家、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国家却具有连贯性、普适性。这，难道不是我们“做学问”的榜样？！ 其次，说到什么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更有意思了。这是二十多年前我的一段亲身经历。一位中文名叫“龚达”的德国留学生，我给她讲授中国农村经济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统分结合双层经营”，讨论时她主动问道（大意）：我们德国是社会市场经济，你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你们多了一个“主义”。你说，两者有何不同？我不假思索地答道：为摆脱占领军统制经济、重建德国，艾哈德悄然启动经济改革（她插话恭维我居然知道艾哈德及其改革），依靠市场力量，激发各方积极性特别是劳资活力，德国经济很快出现“来自竞争的繁荣”。你们主要依靠社会力量，所以叫社会市场经济。而中国过去积贫积弱一穷二白，共产党领导走社会主义计划经济道路，效果不好；所以要改革要走市场经济道路，但还要共产党领导，所以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她听后一笑，问道：那你知道我取名“龚达”的意思吗？这可把我难住了。她继续道：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是龙的传人，大家一起走向未来，这就是龚达。我正暗自佩服她对汉字竟有如此理解，不料她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不同，只是表面的。我觉得还有两处实质的不同更重要，一是德国人普遍信教（我插话基督教社会民主联盟——
CDU），中国人大多不信教；二是德国是选举制，政党轮替，中国是一党制，共产党执政。这种实质性不同，会使经济表现也不同。
囿于当时的“纪律”，我不好再往下说了。这段讨论最后以“击掌”鸣谢结束。
事实上，自1992年我们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来，这个组合中的两个舶来品元素究竟为何，人们并不清楚。所以邓小平说：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根本区别；还提出“不争论”，“不要怕‘姓社姓资’”，“学好资本主义，建好社会主义”……确实不无道理。
就我个人而言，虽然一直在思考，但老老实实地说，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内涵仍是不甚了了，现在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内涵就更是不甚了了。当然，我这里并不是、也不会、更不可能苛求政治家。我深知，政治家的许多提法或表述，都有其宏大叙事的战略谋划和治国方略考量，不容置喙、“掉书袋”。我亦深知，学者就是学者，恪守本份尽心为学之道即足矣；千万不要涉足政治，否则一不小心，你就会被革了命！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来就直接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解为“现代政治经济学”了。尚祈诸君鉴谅！ 后语：呼唤自由的“思想市场”
眼下，面对“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的大席面，热词“习近平政治经济学”不过一种施政理念和施政方针，诸如处置“僵尸企业”，化解政府债务，协调央地关系，增加劳动收入，改善大众民生，节制虚拟资本，推升实体经济，等等。而早前的“克强经济学”或“克强指数”，则是一种宏观管理的技术和指标。但必须指出，既然已经确认、确定了市场配置资源的“决定性作用”，那末政府就要真心加快转变职能，一定不要再去俯瞰、操弄、管控、统筹、驾驭市场。事实上，今天非常棘手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就是政府多年来俯瞰、操弄、管控、统筹、驾驭市场的后果。须知，市场不完美，政府更不完美。市场周期，潮起潮落“天作孽”；政府干预，暴肥暴瘦“自作孽”。政府搅合市场、搅合福利，结果只会是“不完美＋更不完美”。直白些说，法治政府就不该大肆举办企业。尤其在竞争性领域、非公益性领域，政府大办巨无霸国企央企，以官场原则取代市场原则，与民争利，已经完全背离了建设法治政府、竭力为市场公平服务这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重大原则。“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业已公示，其系统化新境界的关键则在体制创新、理论创新、学术创新。这，并不需要巨额货币投入，只需要自由的“思想市场”，还有你的睿智、沉静和良能。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