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石预约了我的职业咨询。
提前十五分钟，我问他到哪了，他说一个小时前已经到楼下，本打算等到剩两分钟的时候上来按门铃......
嗯，是我从前认识的老石，老实得令人发指。
老石是我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当时系里除了领导以外唯一的男老师，年长我们几岁，故称为老石。
学校在城郊，深冬的早上天不亮老师们就要赶校车去“大寨支教”，我和老石相识于校车上，因神侃热播剧《北风那个吹》迅速熟络，后
又共同经历过地震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系里当时让我负责六个班三门课，我每天讲到失声，终因“任重道远”而离职。
临别前老石为我签名留念，交接时，我郑重地说，老石同志，等你成名，我带着这签名找你你得认啊！老石哈哈哈哈。
02
再见面没有太多的叙旧，很快进入正题。老石说他的职业困惑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用他的话说，进入律师行业比较晚，现在执业四年，刚刚有了一些资源，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也颇有信心，但是年龄摆在那，
没有时间等自己“成长”，现在每天忙的饭吃不上，一天只睡两个小时，却还挣扎在温饱线上，不能给家人很好的物质保障。
你对温饱程度是怎么理解的呢，我问老石。
够自己和家人的开销，除了工作以外能有精力做自己想做的事，老石说，我特别想一个人看看闲书，和朋友们真正意义的喝喝茶，带父母旅旅游。
我又问，你觉得从现在的收入水平作为起点，多长时间能达到那样的理想状态？
老石想了想说，一年，明年我要能比今年总收入多三分之一，我觉得就可以。
收集了近四年收入情况，从收入增长比率看，所谓“理想状态”看起来顺理成章，那“差距”在哪呢？
老石解释说，虽然每年收入总体上升，但律师行业有它的特点，上个月赚3万，下个月没有案源就得喝西北风，当期有收入也不敢消费，只有投入
到广告和客户身上才觉得有安全感，所以，律师这个职业，就是表面光鲜实际艰难，很多年轻律师一个月连几百块钱也赚不上。这在每个律师入行时
都经历过。
对于老石来说，目前的收入水平，在本地同行已经可以跻身优秀律师的行列，四年时间做成这样实属不易。
老石说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一般准律师入行都是按实习律师—工薪律师—提成律师—合伙人律师的发展路径，而他几乎是逼着自己在极短的时间
内连跳三级。老石说，我必须揠苗自助。
对于老石的这股韧劲我深表佩服，可老石却叹了口气，他说前几天回老家陪父母呆了几天，父母年岁大了，生活条件还很一般；回到小时候的学校，想起同学大多初中都没念完而自己当初无论如何要继续念书，毕业了做老师明明有稳定收入又坚持要考律师，条件再艰难都坚持了...走到今天突然没有动力了...
老石突然问，李老师，你说一个人没有动力的时候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重新获得动力呢。
听起来老石觉得动力不足这种状态非常不符合“精英”标准，只有动力满满才可取。坚守着这么一份“表里不一”压力巨大的工作，还不允许自己偶尔动力不足，且不吃不喝不睡觉，这不是大状的日常，是大仙的节奏啊。
我问老石，饭不吃觉不睡，动力从哪来呢。
老石笑说自己是老人家，觉本来就少，躺下也总会想案子的事。至于吃不上饭，是真忙啊。
我说是的，作为咨询师我很惭愧，有你这个咨询量，我早发达了。
老石忙说李老师你可别取笑我，我的咨询都是公益的，每年我会投入收入的十分之一做互联网广告投放，公开我个人信息，来访者大多是从这来的。
我很郑重地问老石，刚才你说现实是你目前生活水平还未达到温饱的程度，同时，你把可以改善你生活水平的一部分收入放在做公益的这件事上，是这样吗？
老石解释说，可以这么讲，但我也有我的考量，一方面我是想真正的为老百姓做些事情，咱也没别的本事捐个款建个楼啥的；另一方面也能在这里挖掘一些潜在的收费客户。
接下来我和老石算了一笔账，关于公益咨询占用他多少工作和生活时间，投入成本的回报率，专业能力的提升相关性，包括求助者咨询
感受和受益程度的反馈...得到的结论是——这每天20多个的公益咨询，基本可以看成是老石内耗的超级黑洞。
在公益咨询这件事上，老石混淆了助人和营销的边界，当自己和家人还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时候，其实做公益就失去了它本该有的温度。
先关照好自己吧，我跟老石说，先爱自己才有能力爱别人。
03
老石的律师之路走到今天，已经进入从量变到质变的转化阶段。能赚到相对可观的收入，这绝非偶然，是他专业水平、人际关系、社会阅历的综合因素，但似乎老石仍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总担心明天会“喝西北风”。
被动接受的案源，杂乱无序的咨询，不健康的作息，工作化的生活，如此下去，别说会失去安全感，失去理智都是有可能的。
结合老石明年的职业期待，我给了几条发展建议：
1打造优势模块（如交通事故、婚姻继承），做专业化律师。
选择的同时就意味放弃，在此阶段要尝试主动承接优势模块相关的新业务，平衡好以往业务和新业务的关系；在保证个人生活水平的
情况下，逐步消减性价较低以及完全公益的咨询业务。
2拓宽营销渠道，做商业化律师。
互联网时代，律师完全可以利用线上营销来吸收案源，微博微信知乎头条分答都是很好的宣传渠道，也可以利用公号做自媒体，包括
案例分享，微课传播；另一方面传统的电视媒体，有区域影响力的纸媒也会挖掘老年群体的市场；线下参加一些律师协会、论坛、
宣传活动，同行聚会，大咖讲课都可以为自己链接到新的资源，参与即是营销。
3服务企业或互补搭伙，做组合型律师。
可以结合个人性格和发展意愿，考虑去规模较大的企业做法务代表；亦可考虑找具有业务开拓能力的同行搭伙，一个找业务一个做业务，优势互补打组合。
4全面提高综合素质，做学习型律师。
东北文化熏陶下，忽悠型和关系型的律师容易“吃香”，但想把律师做的长久而有发展，还需要扎扎实实掌握业务知识，同时具有海量
非业务类知识储备，包括价值观、思维模式的培养及社会政治经济方面的学习。
疲于奔波在业务里的律师一定不是好律师，只有在专业和社会生活中不断学习和积累，发展做人的能力的律师才更趋近于好律师。
老石夸张地说，李大师，太感谢你了，现在我思路清晰很多，而且也找到动力不足的主要原因，李大师，你需要咨询助理吗，考虑考虑我呗。
04
看来正经意义的谈话可以告一段落。我还是跟老石说，如果你觉得在父母这有亏欠，旅游这件事实际上可以“说走就走”。但有一点，所谓的“孝敬”“回馈”，要从父母的需求切入，而不是儿女想当然，更不是做给外人看，你说呢？
老石没回答我，只是说，李大师，我受教了，我这个病人给你添麻烦了！
早就习惯了老石这种“过分客气”，我故意很严肃地跟老石说：石大律师，对我来说，求助者没有一个是病人，我也在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体验到
很多原本体验不到的人生感悟。对我来说，对方和我既是平等的也是不平等的，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教会我很多，是我的老师，更何况您堂堂的大律师。
我也开始捧臭脚。
没想到老石突然回到严肃脸，说我们律师又何尝不是，很多案子真的带给我很多思考，有时候案子结了还想不通，也得老师带。
每个案子都教会我很多。
很多刑事案件中的客户，你听他说的看他做的，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作为律师，客户找到你，ta不知道什么是重要事实，什么法律规定，就知道“我想怎么样”，不管ta的想法是否合理，作为代理律师，我都要围绕其诉求为ta争取最大利益。
我点头说，客户指哪你打哪，客户在哪你去哪呗，难怪看你老出差。老石突然想起了啥说，去年在北京不是还想约你，后来忙的也没顾上。
我说厉害了石大律师，不是这么天天跑，成长能这么快么。老石说，我还经常跟法医共事，做事故赔偿认定，现在都算半个法医了你想不到吧。
瞬间脑补出《法医秦明》里的画面，我感叹道，石大律师，牛啊！
老石说，这都是职业性质决定的，没啥牛不牛的，咱也别互捧了，咨询费你不要，饭还是要吃的，走，我请你。
05
走出楼，风刮得脑门生疼，真冷啊！
我说老石，你记得09年我走的时候你给我的签名吗，老石说那能忘么，我还描边儿了呢。
我仍能想起“石成钢”那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特别潇洒。那种气势会让我觉得老石在告诉我，他一定能成名，他终将不平凡！
看着身边这个已经鬓白的兄长，这个总是对“更加优秀”有着强烈渴望的好人，这个对职业追求有着火热激情的律师，动力不足对他来说真的
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能让他想到年迈的父母，家人的温饱，让他想到自己还有很多简单的小愿望，生动的幸福感...
拒绝平庸，也要享受平凡，接受自己动力不足也就是要自己归于平凡，也许，接受平凡，才是我们一辈子做的最不平凡的事吧。
老石走后，我看到他朋友圈更新了动态，图片是我工作室几个小物件，上面配了一行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后记：
下午，收到老石的咨询反馈：李大师，回来后我确实有改变啊，看看书喝喝茶，但是不爱工作了，这算不算病情严重了。
我下意识问，那你现在情绪怎么样，没工作的情况下焦虑吗，难受吗？
老石又哈哈地说，不难受，舒服啊，所以我说严重了，总之李老师，我很真诚地向你道谢。这次咨询让我印象很深刻。
我正一本正经想如何回应这句“真诚的”道谢，老石又发来一条语音：
不说啥了，要不我唱给你听吧，我唱的比说的好...
嗯，是我认识的老石，“老实”得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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