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沟纪行——墨脱考察追记之一
德阳沟在哪里?您不用费力去想它在那里,这是位于西藏墨脱的一个山坳。上世纪70年代国家组织过大规模的青藏高原科学考察,虽然多支考察队跃跃欲试试图进入德阳沟,但终因其时中印边境反击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而未能如愿。1992年10月至1993年6月,孙航,俞宏源和我等三人为完导师吴征镒院士主持的国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种子植物区系》中关键薄弱地区植物区系的研究任务,组成考察队对墨脱进行了为期9个的科学考察。行前,征镒师特意交代,中印关系已经恢复正常,德阳沟至今还未有植物学家对其进行过考察和采集,是一块植物学的处女地,是中国植物区系研究的最薄弱地区,尔等此番考察务必前往之。
深入墨脱之后经过多方准备,1993年元旦刚过,我们开始了对德阳沟的考察。从我们考察的大本营背崩村到德阳沟总共有7-80公里的路程,我们需要步行30多公里到达希让村,这是墨脱县我国实际控制线以内最后的一个门巴族村庄了,再从希让村沿雅鲁藏布江北岸继续往西7-8公里,到达了江边的一片河漫滩。雅鲁藏布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向南流去。雅鲁藏布江的这个拐弯成了我国的实际控制线的标示,过了这个拐弯向南,想西就出了我国的实际控制线了。沿汇入雅鲁藏布江的这条小河向北而上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德阳沟。我们在希让村简单休整后,来到这片宽阔的河漫滩上扎下营寨,一来作为德阳沟考察的出发营地,二来对河谷周边的植物进行考察和采集。
我们从希让村请来民兵队长风格做向导,又聘请了十几位老乡帮我们背粮食和各种考察所需的工具和设备。出发之前我们反复向风格核实道路的情况。风格告诉我们,从这个河漫滩到德阳沟有30多公里的路程,有一条打猎的小路,但是自从中印边境争端以来,已经20多年没有人走过这条小路。风格专门请教村里的老人关于道路的情况。在墨脱以后,两条腿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我们一天可以走30多公里的路程,于是我们准备了6天的粮食,计划一路采标本带走路,30公路的路程计划走2天,进入德阳沟后进行2天的考察后,一天返回到出发的河漫滩,放上一点余地,6天的粮食应该足够了。我们之所以这么斤斤计较,是因为在墨脱大部分地区,人也是唯一的“运输工具”,这个“运输工具”除了搬运货物以外,也要消耗货物。增加一个人其实并没有增加多少有效的荷载量,因此每次考察前都要精心计算。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我们出发了。风格在前面带路,队伍“浩浩荡荡”。没有走出多远,队伍越来越慢最后几乎陷入的停顿。一打听才知道,传说中的猎人小道,由于长期没有了猎人的行走,已经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格不得不凭证经验,和他那说不清道不明方向感以及他那把万能门巴族砍刀,一边摸索,一边砍树开道,遇水架桥(以后我会专门讲墨脱的桥)。天渐渐地黑了,树林越来越密,断断续续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了,而大家颗粒未进。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做饭露营。要在野外露营,有两个最基本的条件,一是有水源能够生火做饭,二是要一块平地躺倒睡觉。我们很快认识到在这片陡峭的密林中,要满足两个条件,简直就是一种奢望,很快我们就放弃了第二条件。终于队伍来了了一条小水沟边,水沟边是陡峭的森林。我们决定在这里生火做饭,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后,各人寻找一个大树作为依托在密林度过了进入德阳沟的第一个夜晚。第二天队伍继续缓慢前行,第三天的中午,我们终于到达了传说中的德阳沟!德阳沟是喜马拉雅群山中的一个小山坳,冲积扇形成了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周边林海茫茫。海拔低处分布着常绿阔叶林,在阔叶林上面是针叶林,针叶林的就是高山植被了。这里完全没有经过人类的干扰,也没有植物学家来过,许多未知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探索,一路的艰辛一扫而光。
高兴劲刚过,就传来一个坏消息。由于进入德阳沟的时间,比较预计的长来不少,加上在黑灯瞎火地做饭,又浪费了不少粮食,剩下的粮食勉强够我们吃两天。这就意味着我们如果在德阳沟继续考察的话,粮食就不够维持到走出德阳沟。怎么办?难道费劲“洪荒之力”才进入的德阳沟,就要这么放弃吗?和风格商量以后,我们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这片无人干扰的深林简直就是动物的天堂,打猎,门巴族都是天生的猎人,他们进山就很少带粮食的,都是就地取材。做出打猎的决定后,风格带着几位门巴族老乡钻进了密林中。两个小时后我们听到两声枪响,一个小时后,风格和门巴族老乡扛着一头羚牛回来了。靠着这羚牛的肉,我们完成了德阳沟的考察。
下雨使得返回的路变成了另外的一种考验。首先是蚂蟥,下雨犹如给蚂蟥打了一针兴奋剂,他们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采取各种方式向我们袭来。有的从树上,直接落到我们的脖子上,背上;更多的沿着我们的脚,钻进我们的身体。它们执着而顽强,赶不走杀
不绝,一个个吸饱了我们血,又不知不觉地离开了。下雨像是给泥泞的路抹上了一层油。来的时候是一路上坡,回来的时候一路下坡,赶上这雨天,泥泞的道路寸步难行。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起来一看,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和手指变成了90°的角度。吓得我大叫:孙航你来看我手怎么啦。孙航看了看,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咬了咬牙,把手指往回搬了一下,手指居然回位了。虽然仍有疼痛,但好过抬着90°弯曲的手指要好吧。

经过7天艰辛的工作,德阳沟的考察完成了,这是我们9个月墨脱越冬考察的一个片段。在9个的时间里,我们走遍了墨脱的全部八个乡,徒步行程2500多公里,采集植物标本7100号,3万份以及活材料700多份,为研究墨脱植物区系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在其后的室内工作中,我们发现了许多的植物新类群,发表了相关论文20多篇,出版了一部专著,1997年关于墨脱植物区系的研究还获得了中国科学院的自然科学二等奖。
我从事植物系统演化,植物生物地理的研究,2005年后更多的精力是在利用化石材料重建古气候,古环境,研究植物对环境变化的响应。我的研究是以大自然室为实验室,需要去大自然中吸取养分,拓宽视野并在大自然中获得灵感。我的研究使我有机会走过了许多祖国的山山水水,享受了比常人更多的欢乐。墨脱考察虽然艰苦,在其乐无穷,而且给我的人生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记得墨脱当地驻军的一位营长和我说,你能把墨脱这碗酒喝下去,今后什么样的酒都不怕了,的确如此。墨脱回来以后,一直想把墨脱考察的经历,趣味,所见和感悟写下来,因一直忙于应付各种事务未能如愿。一晃23年就已经过去了,再不写恐怕就写记不住了。从新的一年抽空写吧。计划写7-8篇有:难忘布群湖,墨脱的酒,墨脱的路和桥,墨脱的狗等篇,但愿这个小目标今年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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