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出版署署长、《炎黄春秋》杂志社社长杜导正在赵紫阳被软禁后多次前去探望,与赵紫阳交流一些时事看法。1995年4月16日,杜导正再次去找赵紫阳,在谈自己去海南、广州的观感时,自然说起时任中共总书记的江泽民,说他很想反腐即人们对此的不同看法。由此,赵紫阳引发了宏篇大论,道破腐败背后的根源。

赵紫阳六四后被罢黜遭到软禁,江泽民成功接班
1995年4月16日(星期日)中午午睡后,电话响,赵处参谋的声音:“赵请你今晚8时到赵处坐。”
我来到富强胡同六号门口,那古式高大的门楼,油漆一新,鲜红大门,新饰门灯。我摁电铃,有人开门,问我“找谁?”我答后,转眼间门开了。一战士,便衣,随我去二进院,赵迎出来,同我握手。我专心注目他的身体:他上着蓝色夹克,内淡色毛衣,脚穿皮鞋,蛮精神,脸色微红,脸颊丰满了些,明显较前健康许多。
我急着到内院见梁伯琪大姐,将广州陈开枝带的一万元钱亲手交给她。大姐收了。我还送她一盒精致包装的汕头铁观音茶,大姐觉得茶叶很新鲜,赵在旁说:“家里有。”
赵领我出卧室,穿内院,显眼的是那内院铺地青砖新换成了彩色花纹的小型砖,整齐漂亮了许多,往内院四周看,正房、东房、西房门窗、走廊柱全油漆过了。穿中门,中院如内院同。赵说,房中无装修,只是门窗油漆、铺地砖换了;厨房内装修了。我探头看,有圆形餐桌、白色罩布,阔气多了,给人一种新鲜感。
到书房,我靠南沙发坐定,赵坐老地方。赵拧开了加湿器,那白色像浮云样的气体,一缕缕飘了出来。我将星垣借我的一书借他。
我先询问赵的身体、眼睛视力,再问几日回京?安徽怎样?赵说:“出去四个月了,江西三个月,安徽一个月,4月9日从合肥回来。这几个月,孩子们分批来团聚,我心情安静,什么地方都不去,什么企业、村庄都不看,读了《曾国藩传》,眼睛看老五号字可以。报纸可以看,不用戴眼镜。胃口好,什么都吃,自己也觉得较出京前身体好些。”我说:“磅一下,重了多少,便清楚了。”他说:“我从不上秤。”再细端详他,灯光从他头顶上洒下,脸上泛着光彩,他明显地较去江西省前那次在洪达处时红润了,光亮了,实在使人高兴!
我说了我去海南一周、广州一月的观感,然后自然说起总书记(江泽民)近时很想在反贪污、反腐败这个关系党国命运的根本问题上有所作为,我身边的人对此有两种反应,一种以为此举符合民心,可得到党、军、人民支持,虽困难,但有结果,对党有好处;另一种以为,难度太大,总书记力不从心,甚至捅大漏子或“玩火”。
这引出赵一大篇宏论。他说了许多,要点如下: 一、邓的治国大纲,概括为“经济自由,政治集权”。这种体制,必导致有特权者经济上巧取豪夺,政治上贪污受贿,党政腐败。
二、资本主义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对工人残酷剥削,非常野蛮,但他榨出的钱财,用作新增资本,扩大再生产。资本家多勤俭持家,要求子女甚严,资本家开发初期,耶稣教新教盛行,提倡替人民赎罪,有一种信仰,一种理想。我们现在的“大款”们,赚了钱,便挥金如土,花天酒地,有的腰缠万贯,身揣出国护照,随时准备应变外逃。这和我们是一种公有制向新的所有制过渡,他们(“大款们”)心境不踏实有关。
他们担心他们的财产,随时有被我政府剥夺的可能,由这心理导致他们的恶性腐化行为。
三、邓小平这么主张,这么作法,还是一种探索,一种理想,一种主张,虽然产生了许多问题。现在主张改革的人,怨他;反对改革的人,更怨他。目前这种困难局面,可说是邓“经济自由、政治集权”的必然结果。
四、现任的人,则不是邓那样有一种主张、见解才去说话,才去做事。他们的核心思想是保持统治地位,维护党的统治地位。毛主席说,没有武装,便没有中国人民的地位。现在是,没有统治,便没有我的地位!
现在不是靠政绩,靠信仰维系人民,而是靠强力。现在政绩无政绩,信仰无信仰。
五、中国现在,人民经十几年改革,绝大部份人能维持生活。中国人最善良,只要能吃饱穿暖,他便不会起义、造反。国内外,包括那些最激进、最偏激的人,也以为中国不可大乱,大乱,中国要倒退多少年。
因而主张“和平演变”、“和平渐进”。这看法,可说已取得共识。加以中国党,一个军队警察系统,还会听话,服从命令;一个官僚系统,为保护自己的地位、利益,自然要维护这个统治。所以,党虽不是那个有力的党了,但有军队,有官僚系统,人民只要生活得还可以,中国至少若干年不会大乱。
六、邓后,局部骚乱,罢工、游行之类,我们解决矛盾,刚柔相济,包括暴力镇压,是能够解决问题的。
七、当然,这么做,只是延缓局势紧张,缓和矛盾,不能解决根本矛盾。拖下去,拖几年,再以后,便不知怎样了。
八、中国这么大,人才这么多,中国总会有前途,不必悲观。赵说,当然,不排除意外情况。苏联七十年的党、政府,顷刻之间瓦解了。
他还说,全国人大是橡皮图章,政协是摆设,这是因为邓在。邓是一种权威,大家听他的。权威,是在许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不是我封你是权威,你便是权威!邓走,权威不存在了,消失了,那时,谁听谁的!乔(石)就不一定听江的。
谈到反贪污,赵说,现在这个办法不行。不改革政治体制,体制不贤不公不明,很可能使反贪污,变为内部派系相互倾轧、斗争的一种工具,这要看谁掌权了。谁有权,谁就用反贪污这根棍子打击对方。双方的人,屁股上都有屎。对方都可以捉住打你。
现在,党已不党,都在聚集自己的人马,拉自己的山头。党内已是派系林立。以后,派系更多更实,斗争手段更多更辣,可能会出现党内派系倾轧的可悲情况。
不能对反贪污抱什么希望。当然,整掉一些人,也会好一些。王宝森自杀,这种现象,不简单,谁知背后隐藏着什么?
说《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一书作者,我认识。他叫李志绥,他崇拜毛,以后绝望了,书中事实是基本可靠的。
说到陈云逝世,他说,陈云正派厚道。50年代,毛搞大跃进,他反对;毛搞一大二公,他说(要)大集体小自由;他说对资本家,可以利用他们的技术与管理经验。他有功,他是一种见解,并为这种见解而奋斗。
当然,他老了,脱离实际,脑袋里还是那一套旧的治国主张。但他是认识问题,我崇敬他。陈逝世后,我想去吊唁,有关部门不准;我想去八宝山向遗体告别,又不准!
讲到赵的安全,赵说,我在京、出京,都在他们手心里!我不想那么多了!
讲到最近的几个大案,赵说,这几个大案是高检亲自抓的,有的是冒出来的老案。江(泽民)曾指示高检,“凡涉及某某家的案子,不要追下去!”这怎么行?
赵说,这几年对邓小平的宣扬宣传,搞了神化,不好。如邓小平什么都是理论,有经济理论、法制理论、文艺理论,哲学理论等。邓有什么文艺理论?这么做,适得其反。邓的根本长项,在于求实,在于胆大。
现在这么宣传很糟!江泽民原并不坚决执行邓的一套,以后为解决自己统治合法化的问题,便抬出自己紧跟邓的理论。
赵还说到,广东东莞的欧阳德,已被捕。欧阳德刚提到省人大副主任。
谈完,我打出租车回家,回到家10时半,在赵处近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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