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蔡英文的踏实外交

“踏实外交”（Steadfast Diplomacy）是蔡英文上任后推出的外交政策理念，在2016年首次以总统身份藉“英翔专案”出访巴拿马、巴拉圭时，蔡英文便以她惯有的抽象语调定义了何为“踏实外交”。

依外交部当时给出的报告解释，“踏实外交”包括二点意涵：“一是‘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表示稳健地朝正确的方向迈进，以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的精神，克服台湾的各项外交挑战，开拓我国的国际空间。二为‘互惠互利、双向密切合作’，代表对自由民主价值的坚持，与理念一致的国家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密切合作，对国际社会做出实际的贡献，以巩固我国国际地位。”报告强调“踏实外交，互惠互利”即是蔡英文政府的外交思维。蔡英文自己也表示，“踏实外交是一种态度，希望以脚踏实地、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经验累积，来面对现实的外交处境”。

台湾外交部说明“踏实外交，互惠互利”是蔡英文政府的外交思维

从李登辉的务实外交，到陈水扁的烽火外交，到马英九的活路外交，再到蔡英文的踏实外交，每一位领导人上任后都会根据自己对外交的理解并结合政治需要，提出一套外交政策理念并将之付诸实施，这在民选政治下的台湾实为常态。只是，无论哪一套政策理念，都必须立足于台湾所处的地缘政治实际，并以台湾的整体利益为依归，才能发挥其政策效用，达到预期目的。否则的话，任何哪怕听起来再激励人心、再踌躇满志的理念表述，一旦付诸实施，便会在地缘政治板块的激烈碰撞挤压下化为浮云，不仅无法发挥其政策效用、达到预期目的，反而会导致台湾整体利益受损，让台湾人觉得在国际空间的维护与开拓上，格外闹心。

那么，什么是台湾所处的地缘政治实际？具体而言又包括三个层次。一是无论就两岸之间也好，国际层面也罢，台湾都在扮演“以小事大”的非对称角色。与中国大陆，两者的规模与力量差距不言自明，与美日，台湾从来就没有平起平坐的机会，与东协及其他亚洲国家，台湾在经济上或可扬眉吐气，在政治上却总是无法对等。二是台湾的外交关系在现实考虑下，根本无法独立于两岸关系发展。对台湾而言，外交与两岸密切相关，不仅前者会受到后者的根本性制约，后者也会因应前者变化而阴晴无常。第三，中华民国虽自认为是个治权限于台澎金马的主权国家，但对岸却已在国际政治上将之有效消灭。国际社会，包括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和台湾最重视的盟友美日在内，都普遍承认或起码认识到“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唯一代表”。亦因为此，对于“九二共识”里的“一中各表”，台湾不断强调“各表”，希望借道各表走向世界，大陆却牢牢锁定“一中”，让任何可能展示中华民国主权存在的物象，包括国旗国徽国歌，乃至于总统头衔等，都不能在国际现身。奥巴马（Barack Obama）在灭火特朗普（Donald Trump）言论时用的“有限自治权”“实体”概念，其实就是中国大陆对台湾的政治定位。

台湾当然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但这就是地缘政治带给台湾的命定。囿于上述政治现实，既然台湾在寻求国际空间与外交关系上无法避免地存在许多受迫性约制，那么，在认清现实基础上，理解两岸关系是决定台湾外交与国际空间问题根本无法摆脱的政治前提，便是台湾应该具备的积极认识。更进一步说，在发展对外关系无法脱离两岸关系的给定前提下，台湾若有意维护并拓展外交关系与国际空间，便应该在搞定两岸关系的基础上，展现其有限选择下的主观能动性，挑选出一条对台湾整体利益最合适的方案才行。

这并非诉诸投降主义，而是务实主义，是真正的外交活路和脚踏实地。因为过往经验告诉过我们，尽管中华民国外交是台湾的事，尽管两岸关系事关双方，但其最终定义权却在北京而不在台北。而北京给予两岸关系的核心定义就是“一个中国”，台湾不愿，却无法逾越此界。

细究台湾历来发展对外关系的重点都在于“表现存在”，这一点是任何人作总统都无例外。李登辉如此，陈水扁如此，马英九如此，蔡英文如此，甚至于两蒋也是如此。但同样在表现“存在”意义的外交作为底下，陈水扁与马英九的外交路线与思维却存在巨大的差异，成果也南辕北辙，故而尤其值得蔡英文注意。

陈水扁在搞砸了两岸关系后，转身力求外交突围，让台湾陷入“烽火外交”的窘境；马英九则以“安内攘外”策略，先安顿好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后，再寻找台湾外交的活路，大大拓展了台湾的国际空间。于是陈水扁外交的“火”，与马英九外交的“活”，便成为台湾国际处境鲜明的对比，“火”与“活”同时也是两人任内两岸关系的真实写照。

站在蔡英文的立场思考，马英九“活路外交”的内涵在于强调与中国大陆之间的友善关系，并极力避免触礁一个中国原则，这样的路径设定自然不投蔡英文喜好，但实质的获益却是蔡英文“踏实外交”所企求的。至于陈水扁，则代表另一个反向路径。陈水扁期望在国际间制造台湾能见度，透过制造外交话题凸显台湾存在，和蔡英文大同小异，然陈水扁本末倒置的弃两岸、主外交的策略，系同时将两套关系诉诸一次性博弈，致使台湾的对外与两岸关系俱各受伤，却是蔡英文“踏实外交”的负面警示。以结果论之，必须承认，马英九的“活路外交”才是为一种“踏实外交”，因为他确实踩踏在台湾外交需求的实处。

观察“5·20”以来的两岸关系，由于蔡英文始终回避九二共识，两岸关系从马时代的稳定转向冷和，又在蔡英文一句“力抗中国”后，再由冷和导向对抗的方向恶化。这样的线性发展，对蔡英文要致力推展的“踏实外交”势必带来致命冲击。台湾在此番政党轮替后先无缘国际民航组织飞安会议（ICAO），后又惊爆被圣多美普林西比（Sao Tome and Principe）断交，恐怕都只是“踏实外交”的刺耳序曲。或者说，蔡英文目前的两岸与外交作为正充斥矛盾，她想要回避以“一中”为核心的“九二共识”，却欲蹑足“踏实外交”的路径，这样的大胆构思实在是超出了台湾的政治攻防能力。

提出踏实外交的蔡英文，必要在两岸与外交关系之间取得微妙平衡

也许有人说，特朗普当选，或可能为台湾外交突破两岸制约带来机遇。但这里的一个“或”字，就已经让台湾人心里无法踏实，更不用说让台湾人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就不靠谱的商人总统身上。特朗普的性格与外交路线，短期内鬼神都难以预测，向来“以小事大”的台湾，其外交政策应当更加稳健而非躁进、盲动。由于民进党的意识形态和历史等原因，我们能理解蔡英文强化与美日关系的偏好，只是当美国对台政策不够“踏实”时，台湾所央求的“踏实”又该以何贯之？

以引起台中美三方震撼的特蔡电话为例，显然台湾在未能明确利得为何之前，便已曝险万分。其实冷静分析，当特朗普不值得台湾抱以期待时，大陆的对台政策却存在长年稳定的明确底线，这才是蔡英文在变动中的台中美三方关系下最能够把握的一对关系。是以，蔡英文主张的“踏实外交”欲有所成就，便是要在两岸与外交之间取得微妙平衡，并清楚、明白地将两岸置于比外交更优先的序位。否则，在可预见的未来，不睦的两岸关系必将让“踏实外交”处处踏空，最终既损害了台湾的整体利益，又让一直希望两岸稳定与渴望国际空间的人民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