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胜军把传统二维动画看作个手艺活,刚毕业的时候,他参与制作的《海尔兄弟》是陪伴一代人成长的经典。这些年做了《洛克王国》系列,也有不错的反响。他称之为“用生命去做”的《我是狼》在院线惨淡走了一遭,他说那应该是中国动画史上“最后一部在纸上完成的动画电影”。去年的《黑猫警长》院线大电影,选择了于胜军作为导演,在他看来,这部电影已经比过去老版的动画优秀不少,但经典动画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经过人们自身情怀的修饰和美化,并不可能真的用一部全新的作品去与之相媲美,而合家欢动画片即便是优秀如迪士尼出品,也存在显而易见的“天花板”。
曾经有过“成为宫崎骏”理想的于胜军也许可以被看做是一代中国动画人的缩影,他们没有赶上大制片厂最理想主义的创作的黄金年代,在市场和网络审美浪潮的冲击下,一面坚持自己的梦想,一面不断被大时代驱使着调整自己的方向和创作路径。
在思想湃的演讲现场,不少观众提问关于早年做《海尔兄弟》的经验,于胜军说那不过是参与其中“沽名钓誉”。但观众们都绕不开对老动画的情结,于胜军也谈起了他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老厂长常光希的合作渊源,甚至一度激动到有些哽咽。“在我心里这个老师实际上没有什么特别很多教育很多东西,但是这个老师让我找到了安全,让我知道自己是谁,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可为而不可为,让我知道这条路是要沿着他们这条路走下去。”

如今的于胜军,专注于做低幼动画产品“熊小米”,这得益于他两个女儿对他带来的改变。他说自己已经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做动画的意义。“为了做一名更合格的父亲”,他选择为女儿和这一代的孩子们做更好的动画产品。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放下了昔日的张狂与偏执,变得更加温暖和快乐。
曾像宫崎骏一样亲力亲为做动画,边画分镜边想故事“我是走宫崎骏道路走的最彻底的中国动画导演!”于胜军说起自己曾经追逐梦想的道路依然激情澎湃。
于胜军并非专业学动画出身,而是学国画的,对于动画的一切都是自己处于兴趣的摸索。也可能是受学国画的影响,他非常崇尚东方的匠人精神,也非常可能成为宫崎骏那样的大师。这种对于匠人精神的偏执,甚至到了分层动画已经非常普及的时候,于胜军为了让卡通形象具有“呼吸感“,依然坚持每一帧画面都重新画一幅新的。“那时候我们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去画,而且要成为宫崎峻我就不但要神似,我还要形似,我们要学习宫崎峻创作手段和方法,他的一切创作的模式都在研究,就像宫崎骏一样,整个概念图我都个人亲自画,所有的图、造型、情节我是都亲力亲为的去做,譬如说他是边画分镜边想故事,只有一个故事梗概就开始边画边想,经常有时候都快做完了结尾他不知道怎么结。所以为了像宫崎峻一样,我决定我不写剧本,我有一个故事大概我就开始带了我的美术去九寨沟写生,去采风,回来我就开始画造型,写故事。包括我们用的美术风格都非常东方,我深知都用了中国张大千泼彩的效果,中国美学特点我都融在这个片子里了。”

不仅如此,于胜军这种疯狂的激情也忽悠了一批跟他一起努力的朋友,“反正那时候打了鸡血似的,把所有挣来的钱都放在公司上”,而那个时候于胜军的爱人已经怀了大女儿,同时依然要辛苦的每天去动物市场进货,再转卖淘宝。即便是这样,于胜军依然没有一点点想把钱放在家里的念头,所有的钱全部投进动画里。“我的第一部作品是为了兄弟们做的。”
然而《我是狼》虽然最终在业内赢得了好口碑,也让于胜军收获了几个奖项,但在票房论英雄的时代,这部电影并不能算成功。于胜军为此沮丧了好一阵子。“这部片子给我们打击很大,我们做了八年,画了那么多的纸,故事也不差,但是得到了1.2的排片。于是我们决定下线,再重新预热到第二年六一的时候还是那样的,最后票房停留在四百万左右。”
从票房收益上来说,《我是狼》输的惨淡,但于胜军更在意的不是钱,“钱对我来说一点不重要,重要我感觉我们梦想,就像蟑螂一样,被上帝碾死了。”
为女儿开始做低幼动画,其实一点不简单
虽然《我是狼》惨败,于胜军依然没有放弃成为宫崎骏的梦想。而于胜军如今再回想年轻时候的追梦路途,以及他的精神偶像,会感叹“太苦了”,“后来我发现我是一个享受家庭和快乐的人,尤其当我的二女儿出生的时候,再去做‘熊小米’的时候,我们发现,跟《我是狼》比起来它就不那么苦涩了,它就充满了快乐、愉悦、幸福,我真的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这才是我。”于胜军说,“我们在成为宫崎峻的过程中我们只关心自己,甚至慢慢的变成我年轻时候特别讨厌的我自己。”“到了大女儿两三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发现没有给她看的动画片。我开始研究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要给我女儿什么呢?我想我能给她的东西,也许就是给她做一部动画片吧。”

于胜军早年和迪士尼合作过《小神龙》,当时迪士尼告诉他所有经验就是表达一切必须是阳光、健康,要尊重儿童的身心发展规律。“要爱护儿童,关心儿童,爱儿童。那个时候对我没有太多的感受,我觉得这是一个老套的创作手段,思想不刺激,造型不刺激,故事情节不刺激,矛盾不激烈。”
真正开始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审视动画,于胜军才发现低幼动画其实非常不易。“对我来讲它难度特别高,它是戴了十个紧箍咒在工作。做电影、做成人的东西,我只做一点就是了,什么刺激、怎么好看、怎么能够钩着你看,我怎么做,只有一个标准,好看。但这个领域非常严肃苛刻,颜色的刺激、声音的刺激、音乐的刺激,都要非常小心。故事也必须是经过高纯度提炼的。所有的对话、台词都必须非常注意。”于胜军说,一些发达的国家,它的文明高度表现在于它对低龄儿童的关心程度,我们一直说动画要分级。“现在我们很多人对分级理解可以看限制级的片子,最终可以拍三级片了,可以看暴力打斗了。错了!所有的限制级一个方向一个目标,它只保护你的片子适不适合给低龄儿童看。”
当观众提到早年美影厂动画对自己的影响时,于胜军打趣到,只有小孩子才会对一部作品有那么深的印象。有时候并非今天的动画差了,而是看动画的人自己长大了。“你现在多看一部动画片少看一部动画片,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有那么多好片子等着你去看呢。而小孩子在学龄前看的作品,会影响很久很久。”
后“大圣”、“大鱼”时代才是关乎中国动画未来的关键
从执迷的横冲直撞,到如今快乐地专注于为女儿做动画,于胜军说他还真有认真思考这个行业的事和他自己一路的追梦历程。在于胜军看来,中国不缺有理想、有才华成为宫崎骏的动画人,而是缺少一个能够让这些动画人去成长的保障体系。
“宫崎骏之所以能成为宫崎骏,是因为日本有这样的体系保障,实际上吉卜力的三驾马车,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叫铃木敏夫(宫崎骏的制作人),他个人的形象,看起来比宫崎峻还像大师。因为铃木敏夫给宫崎峻的指导和帮助,都对宫崎峻的成长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包括日本精英社也好、小学馆也好,他有这样的机构和机制,以及优秀的人才来识别谁是真正宫崎峻。所以真的我特别希望我们年轻的创作者未来中国市场环境里,也能得到这样的保护,让他们的梦想和作品能够一直延续。”
如今电影票房好了,于胜军说他偶尔和朋友们在一起聊起动画电影也不是不会心痒,只是更多的时候,他并不觉得眼下的热钱和过高的讨论度对于中国动画人是非常利好的消息。“我们很欣喜能看到田晓鹏导演《大圣归来》、看到《大鱼海棠》,但是我更加担心的是《大圣归来》之后,有没有人真正的像铃木敏夫对待宫崎峻一样,去对待田晓鹏、去对待张春、梁旋他们。其实这个很重要,我说‘后大鱼’时代,和‘后大圣’时代,才是整个动画圈真正关注的方向。我们能不能去保证一些年轻的有理想有梦想的人,让他们呢不至于自己去找路,要单枪匹马在资本市场论证你具备给他们赚钱的可能性。”“像对待宫崎峻一样,像铃木敏夫对待宫崎峻一样的方式,去对待‘大圣’,‘大鱼’们吧。我觉得对待有才华的年轻人,就是要在保证匠人精神不死的情况下,还能够有工业体系的加持,还能够商业化,这一个很重要的方向。”于胜军感慨地说。

对话:
澎湃新闻:追求宫崎骏道路的理想一直到什么时候?
于胜军:一直到37、8岁吧。但是宫崎骏到40岁才开始,我放弃的算早的。我并不是说成为宫崎骏不好,我只是后来发现没必要非要成为宫崎骏,这可能是东方人有一种手艺人的心结。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没有在一个良好的商业体质、工业体制的保障下,要杀出一条血路,可能更理想的方式就是直接奔着大师的方向去。要人认可我的能力,更多的时候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和存在价值。
但西方是另一个体系,你看迪士尼其实也是个人,但人们更多记住的是个公司,因为个人价值未必在这里能得到很好的凸显。
澎湃新闻:你说每个动画人都会有宫崎骏的梦,但最后会有更现实的考量,除了自身才华之外,成为宫崎骏的阻力在哪里?
于胜军:
主要就是我们缺乏保证走出优质匠人的体系。日本整个体系中知道什么怎么样去保护这样的人。包括新海诚,他一个小样片出来的时候,他的制片人和投资人就知道怎么去设定他的方向,一路保驾护航,去保证这种匠人精神能够转换成持续的生产力。
就算年轻的宫崎骏在中国,也未必有可能成为宫崎骏。分析吉卜力的三驾马车的作用非常大。我们可能年轻人里不缺宫崎骏,缺铃木敏夫。
澎湃新闻:你现在很明确是为孩子来做动画,但似乎国产动画一直想要摆脱低幼的限制,这其中的区别和难度在哪里?
于胜军:低幼不是个贬义词。而且一个孩子幼年的成长,对一个孩子的一生非常重要。
6岁之前看的作品,是会影响一生的,所以他需要看到顶级的、特别好的作品。其实宫崎骏也想给孩子做东西。低幼不是低级,甚至有些动画片以为自己是要给成年人看的,以为自己不低幼,其实呈现出来特别的幼稚。里面的价值观,其实很幼稚。
提炼过真正好的儿童产品是很高级的。其实评论的话语权都在成年人手里,他们更多的关注宫崎骏、新海诚,而儿童是发不了声音的。

澎湃新闻:似乎现在对于熊小米的预设是一个更偏向产业的布局?
于胜军:对,成人的动画更重要的是内容,儿童的才是持续的产业。成人是消费未知的,不断关注流行和变化,成人的产品更偏向内容。支撑迪士尼最好的产品是低龄向的动画形象。迪士尼卖的最好永远是公主系列,漫威其实还是以电影票房为主。你看,全世界卖的最好的卡通形象永远是《芝麻街》、《巧虎》、《机器猫》。《七龙珠》截刊了,现在小孩没人知道了,《火影忍者》剩余价值就是游戏,《幽游白书》我们小时候那么火,也过去了。成年人不消费形象,永远有新的故事要追。
澎湃新闻:互联网时代好像对各个行业都是颠覆,电影电视已经都受到很大冲击,动画会被“网生代”影响吗?
于胜军:“现在动画到了一个新阶段,美国更注重家庭教育。他们关注儿童,所有的法律都在保护儿童。但中国的产业现在都在关心网民的感受。的确很多创作者都会被要求有“网感”。但是“网感”这个东西跟做动画是死路一条,动画本身是一个手艺活,一个片子得画几年,风头早过去了,想追个热度都根本追不上,我是绝对不认可这种方向的。
澎湃新闻:你觉得现在动画还能像过去一样影响一个孩子的童年吗?
于胜军:
6岁以下的儿童最重要的信息渠道依然是动画片。其实各个视频网站上儿童节目的点击量远远高于其他的,只是儿童频道没有广泛宣传。
儿童没有进入社会化,他们还没有进入学校,没有进行信息交流,也不会被时尚所绑架,所以孩子的内容还是家长的选择和过滤。
6岁前的孩子不会自己去海淘。现在各个视频网站都把儿童作为重点的规划对象。
但像过去那样一部片子成为一代人集体童年记忆,学龄后孩子很难再有了,现在孩子长得太快了。动画电影已经越来越边缘化了。传统的动画片已经被边缘化了,他已经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特质了。现在孩子一上学就直接追“跑男”了。
澎湃新闻:去年你操刀了《黑猫警长》的动画大电影,有什么样的心得体会?
于胜军:我们总想唤起记忆里的那份激情,其实已经很难唤起来了。电影已经比前五集已经好太多了,老的现在再看也接受不了。现在喜洋洋对于全家欢市场也就这样。迪士尼现在也就一两亿。我们回报率已经非常高。全家欢电影的格局已经很难突破。
澎湃新闻:你给女儿挑选哪些动画片看?
于胜军:迪士尼的都给她看、《蓝精灵》、《机器猫》、《小马宝莉》。有些东西我不会给她看。我没让她看《喜羊羊》和《熊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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