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楚普医院，赵一荻去世的当天，张学良拉着赵一荻的手，过了很长时间突然吐出一句：“她死了。”仿佛是自言自语，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而他的眼睛却分明停留在赵一荻的脸上。举行葬礼那天，他坐着轮椅来到教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说道：“难受也没有用！”
1940年前后，美国人海岚·里昂为赵一荻拍摄的照片
他，一名普通的退休教师，却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张学良将军的夫人、人称赵四小姐的赵一荻女士的家侄；2000年6月，他带着特殊的礼物赶赴夏威夷参加两位老人的寿诞，没想到与赵四小姐初面即成永别，成为大陆惟一见证赵四小姐葬礼的人；2001年初，他又接到邀请信，希望他与爱人再赴夏威夷，参加张学良将军的101岁寿辰……
赵氏家族的一员
今年67岁的赵允辛，退休前是河北省秦皇岛市一所中学的教师。赵允辛的祖父赵庆华有四位夫人，祖母吕葆贞是第一夫人，生有赵允辛的大伯父赵国栋、二伯父（夭折）、父亲赵国梁、六叔赵国基，二姑赵紫霞、三姑赵谦云和四姑赵绮霞（即赵一荻，人称赵四小姐）。
虽然赵家儿孙众多，但长期以来赵允辛的父亲赵国梁承担着祖母吕葆贞的养老送终。四姑赵四小姐对没能尽自己的赡养义务始终感到愧疚，对赵允辛父母的所作所为一直深怀感激之情。因此，她对他们有着深厚的感情，对赵允辛兄弟姐妹四人也是如此。去年，张学良百岁寿辰、赵四小姐88岁寿辰，在大陆只邀请了赵允辛与他的哥哥、姐姐三人前去，赵允辛在台湾的大姐也同时受到了邀请。
赵允辛曾长期在内蒙古包头市工作，先后作过教师、校长、市侨务部门负责人等，是内蒙古自治区的劳模。1987年，他辞去职务要求调至自己的出生地秦皇岛，于1987年初调到秦皇岛市一所中学，在政教室工作，直至1995年4月底退休。
亲情两相知
尽管有着这么特殊的“海外关系”，多少年来赵允辛并没有用它来为自己谋取过什么，而且两岸始终无法“三通”，想与姑姑、姑父通信都难以办到。赵允辛真正与姑姑、姑父取得联系已是90年代的事了。那是1990年3月，赵允辛认为可以通信了，想给姑姑和姑父取得联系。此时，他正好看到一张《参考消息》，上面登有一篇关于张学良的报道，其中透露了张学良在台北的住址。赵允辛如荻至宝，按这个地址给姑姑姑父两位老人家写了封信。在信中，赵允辛向姑父张学良和姑姑赵四小姐问安，并简要介绍了祖母和自己父母的情况，提到了祖母早已于1953年去世，她的最后一段日子就是在赵允辛父亲赵国梁家度过的……不到一个月时间，赵允辛收到姑姑的亲笔复信和她写的三本福音书。从此，他就与两位敬慕的长辈建立了联系。
其实，赵允辛家早在1950年就曾与赵一荻通过信。那时，赵一荻来信说收到了他们的信和寄去的照片。但鉴于刚刚解放，形势不好把握，赵允辛父母便回信叫赵一荻以后不要再来信了。没想到，双方的联系竟一下子中断了近四十年……这次，四姑赵一荻在回信中特意感谢赵允辛家对母亲吕葆贞的照顾之情，并对自己没有尽到赡养之情而深感内疚……
与姑姑、姑父顺利取得联系，令赵允辛激动不已，全家人都跟着高兴起来。随即，他又给在台湾的大姐赵允宜写信，把与姑姑取得联系的事告诉了大姐。虽然大姐人在台湾，但因张学良和赵一荻长期与外界隔绝，她也没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这次，反而是远在祖国内地的弟弟先期联系上了他们。此后，大姐便负责处理大陆群众给张学良的书信，直到他们离开台湾。
此后，赵允辛与张学良夫妇的联系都通过大姐赵允宜转达信息，如寄像片、赠送纪念物、希望赵允辛给她画一幅漫画等。
1994年，张学良与赵四小姐去了美国夏威夷，赵允辛的侄女随同前往，并负责两位老人家的一切事宜。此后，赵允辛与他们的联系便通过侄女进行。
精心准备见面礼物
2000年4月28日，赵允辛接到在夏威夷的侄女打来的电话，传达姑姑姑父准备邀请他参加张学良百岁华诞和赵一荻88岁生日祝寿会的信息。5月13日，赵允辛便接到了夏威夷的来信，信封上还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原来，6月1日和5月28日分别是张学良100岁与赵一荻88岁的诞辰日，他们决定在5月28日这天同庆寿诞。这封信便是特意邀请赵允辛前往参加庆典活动的。
手捧请柬，赵允辛激动不已，他早就盼望着去探望两位长辈。然而，与他们头一次见面，该带些什么礼物呢？自与姑姑姑父取得联系以后，他逐渐了解到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1999年张学良得过一场大病，之后便不能进食，只能将流食灌进胃里；而赵一荻一直患有肺气肿，常常要在鼻孔插管帮助呼吸……想来想去，他决定送给姑姑一些祖母的老像片，以慰其思乡、思亲之情，并画一幅漫画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美好祝愿。
赵允辛退休之后，决心在六十岁再作一次新的开始。他拿起了画笔，每天坚持画漫画，电视里的人物、市场上的个体劳动者都是他速写的对象。长此以往，终于练就了一手画人物肖像漫画的好工夫，笔下的人物笔墨精炼，神形兼备。
赵允辛一直敬仰姑姑赵一荻，特别是她对爱情专一、忠贞不二，并不顾个人安危与张学良相随相伴、风雨同舟半个多世纪的经历令他深深感动。他们的爱情有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于是，赵允辛决定把他们画在一起，像磐石一样牢不可破。
在这幅漫画中，张学良与赵一荻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两位老人的手中各自握着一个“十字架”。因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途，他们信奉了基督教，是虔诚的教徒，这便是赵允辛画上“十字架”的原因。他们胸前的这两个“十字架”组合在一起，恰恰组成汉字的“二十”，以此象征二十世纪。画面上刻划出了张学良胸襟开阔、心气平和、与世无争的心态；而对赵一荻则着力表现出她的无怨无悔、忠贞不二的精神状态。张学良是世纪老人，他们在二十世纪里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把它命为《世纪伴侣》不是正好吗？
好一幅《世纪伴侣》，赵允辛将自己对两位老人最美好的祝愿深蕴其间。一想到很快就要见面了，他急切的心似乎无法形容。
夏威夷的葬礼
然而，赵允辛赴美的历程并不顺利。不过，这也许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次赴夏威夷与姑姑赵四小姐的见面竟然会是一场永别。赵允辛接到请柬后，即开始做赴夏威夷的准备。然而，美国大使馆把约见的时间定在了5月30日，早过了姑姑和姑父的生日大典。这天，赵允辛在签证时，对方一位会讲汉语的官员看着他，突然说道：“你不是赵四小姐的侄子！”赵允辛不禁问道：“为什么？”对方的回答却让他涕笑皆非：“赵是东北人。”而且一连说了三遍。赵允辛只好告诉他张学良才是东北人，而赵四小姐是浙江人。那位美国官员最后才给他发了签证。
反正大典已经耽误，这种情况下，赵允辛便请侄女给儿子再发一封邀请函，想让孩子一同去拜见一下两位老人。等儿子的签证下来后再一同赴美。此刻，赵允辛的心情真可谓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成行。6月20日夜里，侄女打来电话：“赶快来，姑姑病重！来迟了将见不到她了！”……真是太突然了。放下电话，赵允辛的心里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尽快见到姑姑！
两天后，赵允辛在有关部门的帮助下，登上了直飞夏威夷的飞机，于当地时间22日上午10时（北京时间23日）抵达夏威夷。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由于预先确定的接站人临时更换，致使赵允辛在机场又耽误了一个小时。当赵允辛乘坐的汽车急速驶进斯楚普（STRAUB）医院时，他几乎是冲进了病房。然而，他还是晚来了一步，仅仅是几分钟之前（夏威夷时间11时11分），他日夜想见的姑姑已经离开了人世！在病房，他看到姑父张学良坐在轮椅上拉着姑姑的右手，便走上前去拉着姑姑尚有余温的左手，此时张学良与赵四小姐的独子张闾琳夫妇、张学良四弟张学思的夫人谢雪萍、六妹张怀敏、侄女张闾芝等亲属站在旁边，大家一起在赵四小姐的床前默默地呆了近两个小时……
本来，赵一荻过完88岁生日后心情一直不错，精神状态也很好。但在十多天前，她在家中不慎摔了一跤，此后便高烧不止，加上肺气肿这个老毛病，老人一下子被重重地击倒了，从此再也没有起来了。此情此景，赵允辛禁不住热泪横流。
6月24日，赵允辛前往墓地安排姑姑的下葬之事。29日，亲人们按照基督教礼仪为身为基督教徒的赵四小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这天，赵四小姐身着一件红色的中式绣花上衣，安详地躺在鲜花簇围的灵柩之中，双手交替着放在胸前，手下还抚着一本圣经。作为祖国大陆惟一赶来的亲人，赵允辛在北京上飞机前在机场特意买来的一块锦缎被面，此刻就铺在她的身下。
教堂里，气氛庄严肃穆。唱诗班的歌声悠悠地回荡在四周。歌声刚落，张学良便坐着轮椅由护士推进教堂，在神父的祈祷声中，他静静地凝视着赵四小姐的灵柩。这时，唱诗班的歌声再次响起，将人们的祝福撒向去往天国的赵四小姐。随后，护士推着张学良出了教堂。
赵允辛被安排站在送葬队伍的前列，他与于凤至的孙子、张学良在台湾的两个孙子、侄女媳等六人扶棺而出，送至门外的一辆白色的汽车上，然后送葬的车队直驶墓地。
檀香山神庙谷墓地是一片十分广阔的草坪，蓝天、白云、青草，环境静谧而安详。赵四小姐的墓地位于其中一处绿树葱茏的山脚之下。这是张家在几年前就买下的，以供张学良将军与赵四小姐百年之后合葬之用。与周围大片的墓穴不同，赵四小姐的墓地四四方方，高出地面一米有余，并有一个面向东方的门。墓前还有一块灰色大理石的墓碑，但赵允辛看到并没有碑文。
原来，当时亲友们有的提出要用隶书书写碑文，而有的却提出最好用他们夫妇二人的手迹，加之时间仓促无法细致考虑，便只好暂时空着了。不过，还是在陵墓上方的山壁上高高地悬挂着一个十字架。
一切安排停顿，牧师祷告开始。人们争着最后看一眼赵四小姐。赵四小姐的灵柩缓缓下入墓室，在美丽的鲜花和声声的祝愿之中，她一点点离开了亲人们的目光……
这一幕深情的离别，永远留在了赵允辛的记忆之中。四天后，他再次来到墓地，向自己敬仰的姑姑作最后的告别。
拜会姑父张学良
此次夏威夷之行，赵允辛不仅第一次见到了姑姑，22日那天在医院里，他也第一次见到了倾慕已久的姑父张学良，当时姑父坐在轮椅上始终握着姑姑赵四小姐的手，让赵允辛的眼睛印证了这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忠贞爱情并不是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真情。如今，送走了姑姑，他也要返回祖国了，他决定临行前单独去拜会这位传奇英雄般的长辈，以了却心中的愿望。
7月6日下午5点，赵允辛走进了姑父张学良的居室。
面对这位百岁老人，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提到姑姑，以免姑父伤心。但是，怎么介绍自己却成了一道难题。说是他的侄子吧，肯定会涉及到赵四小姐，可不说吧又显然不行。情急之中，他只好介绍自己是在台湾的大姐赵允宜的弟弟。可姑父并没有听懂，赵允辛再说了一遍，他还是没懂，一连三遍都不行。赵允辛干脆就绕过这个话题……后来，他从侄女的口中才知道说出允宜的小名姑父也许就知道他是谁了。原来，赵允宜在台湾主要负责处理大陆群众给张学良的信件，他与允宜很熟悉，不过也只是知道她的小名而已。就这样，到赵允辛离开夏威夷，姑父都不知道他是谁，赵允辛想来便觉有趣。
无法提及姑姑，却并不能掩盖姑父的内心世界。由于身体的原因，张学良最后虽然没有到墓地去，但他对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赵四小姐眷恋的神情却让赵允辛时时感受得到。十多天来，他在场亲自听见姑父仅有的几次讲话，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斯楚普医院，姑姑去世的当天，姑父拉着赵四小姐的手，过了很长时间突然吐出一句：“她死了。”仿佛是自言自语，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而他的眼睛却分明停留在赵四小姐的脸上。举行葬礼那天，他坐着轮椅来到教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说道：“难受也没有用！”赵允辛与站在前几排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老人无奈的心声，他内心的痛苦由此可见。后来的几天，有时姑父竟然对来看他的人说：“她在屋里睡觉，别去打扰她！”此时此刻，赵允辛和亲人们都为无法减轻他的悲痛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故乡是每个人心中时时牵挂的地方，讲讲故乡的事情也许姑父会好受一些。于是，赵允辛说自己常常去东北，并告诉他乡亲们都很想念他，东北大学的师生也很想念他，真诚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听到这里，姑父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他对赵允辛吟诵了自己当年所作的诗词中的一段：“不怕死，不爱钱，丈夫绝不受人怜，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两个小时短短的相处，已让赵允辛领略了一位民族英雄和世纪老人的风范。
祝福到永远
次日，赵允辛踏上了回国的班机，离开了这个曾让他了却心愿，也令他心存遗憾的夏威夷。
回国后很长年一段时间，赵允辛的心情都无法平静，但他很少对人提起自己的这段经历。闲暇之时，他依然拿起画笔作画。看着五年多来画的近五千幅漫画肖像、七十多本街头速写和八本漫画日记，为自己成功走出退休之初的失落感而感到欣慰。他相信按照自己的计划，画到2005年绝对没有问题，并会有自己新的奋斗目标。
2001年3月，他收到了侄女寄来的自己在夏威夷照的照片，并告诉他正在筹备张学良将军的101岁寿辰庆典，同时邀请他与老伴同往庆贺。面对来信，他又想起去年与姑父见面的一幕幕情景，尽管近来自己身体一直不好，还无法决定是否再赴夏威夷，他知道，对姑父与姑姑的祝福时时刻刻都是存在于他心灵深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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