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休假回来,朋友发来信息说,有个不好的消息告诉我:我去年资助过的一个得癌症的青年学生去世了。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孩,生前研究古代服饰,画非常有灵气的古代人物漫画,去世前为了给自己筹集医药费和感谢已经帮助过他的人,制作了一批自己画的台历。朋友问我要了地址,要替他把台历寄给我。
然后就在那天晚上,我的研究生校友群发来讣告,班里一位来自上海的男同学因病去世,享年48岁。身后留下太太和12岁的孩子。他太太也是我们同学,在群里逐一回复大家发来的哀悼之词。
其实我们这些同学毕业后联系并不算太密切,世界各地散着、忙着。现在突然被“死亡”联系在了一起,每个人都心有戚戚。
这些年我的同学、朋友已经走了不少。都算上,这个上海同学是第九位了。
前年,一位大学同班同学在病了两年之后去世。四十出头的年纪,听说正在事业上升期,说倒下就倒下了。而他并不是我们那个小小班级里第一位去世的同学,第一位早已经走了十年——当年的足球队运动健将,肝癌。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在文艺晚会上用红布蒙着眼睛弹着吉他唱崔健时的样子。
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外贸公司,同时分进来的另一个毕业生是个清秀的南方小伙子,性情极为耐心温和,工作严谨努力,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公司看CNN念外语,雷打不动。后来我辞职赴美留学,再见他时已是在几年后的纽约,我俩坐在街头晒着太阳吃了个热狗,他说他刚找到了在摩根斯坦利实习的机会。再后来,我在911遇难者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那一年他应该28岁。
回国以后我办公室的同事跟我同年,看着可比我老不少。我是总经理助理他是销售总监,老一起出差一块儿瞎逗贫。我离开公司没两三年,听说他在外地跟朋友还是客户喝了一场大酒之后回酒店房间睡觉,就再也没醒过来。这个人勤奋乐观,不特别能喝但非要喝好不可的那种,天生做销售的料,最后把命搭进去了。走的时候三十几,家人完全不能接受。
认识多年的老大哥,殚精竭虑惨淡经营古陶文明博物馆多年,在筹办自己的书画作品展的时候心脏病发。49岁。所有的才华、情怀、抱负和不甘都留在身后。还有深爱他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最不能接受也不太想提的是在美国时就认识的好朋友,也是校友。真正的谦谦君子、知识分子。普林斯顿政治学博士毕业后放着大好的工作机会不要,一心回国报效。后来远离妻女到外省就职,十分辛苦。三四年后得了白血病,去世时44岁,小女儿还没上幼儿园。葬礼上碰到别的校友,在那个省比较通的,大家窃窃私语。说是他一直住的那栋省委招待所新装修,可能有污染,楼里住的外调干部得癌症死了四个了。回想朋友当年回国时的雄心万丈,真是感到一种让人哭不出来的悲愤和讽刺。
2009年,我公司的合伙人因为意外过世。41岁。我在《野猪回忆录》里写过。这个事儿对我和当时一起创业的伙伴还有整个圈子里的人影响都非常大,我相信直到现在,每到他的祭日,大家心中还是会有一些回响。他短暂而充满动荡的人生,连同他最后的死,如同一张几万块碎片组成的拼图,到现在也没全拼上,只留给我们很多中断了的的线索。
所以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谁也算不到所有参数和变量,是为“无常”。能应付这种无常的,可能也就只有活好当下了。
我算是一个相当入世的人。不管是学生时代迷恋过的老庄思想,还是这些年参加过的追悼会,都没能把我变成一个消极的人。因为一个真正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是不会消极的,他知道明天的来临不是天经地义,所以会抓紧一切时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摔了什么跟头,他八成也不会大惊失色自暴自弃,因为他早知道这个破世界shit happens,爬起来掸掸土而已。
我那些去世的朋友们,给我留下了长久的回忆和思考。他们幻化成了我心灵最深处的直觉,不断帮助着我在重大的人生抉择上做出判断。他们告诉我,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有首要任务和次要任务,不要追求完美;健康永远都和那个首要任务并列第一,要爱惜你的心灵和身体。他们告诉我,要珍惜身边人,跟他们相比钱什么都不是;不要两地分居,不要见利忘义,不要为了工作不管孩子——他们才是你的珍宝,要给他们很多爱和陪伴,在危机中要拼命去保护他们的安全......
我那些去世的朋友们,他们告诉我,不管命运怎么转折,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证明你好好活过了,所以不要等待也不要害怕失败,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 。而在我看来,看清了“死”,也就理解了“生”。死亡的全部意义,只是让我们在它到来之前能更好地活着而已。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