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双兵和我印象中的民办教师形象出奇吻合,瘦削,黝黑,头发花白,仪容整洁。

“(这个事情)搭钱又搭时间,没有利益的事情,人们不爱干。”----张双兵
1月中,山西遭遇最严重的雾霾天,我们晚点三个小时到达太原,驱车前往盂县见到了张双兵。
张双兵和我印象中的民办教师形象出奇吻合,瘦削,黝黑,头发花白,仪容整洁。
他说话很慢,但是很有条理,思维缜密,这个退休的乡村教师不管是对着摄影机镜头还是对着采访者都表现得十分沉稳。
吃饭的时候,他喜欢喝上一杯,喜欢大块的红烧肉。最后一天要回家的时候,他特意去菜市场买了7斤猪肉和6斤排骨。
不可否认,他对于自己多年来的调查工作充满了历史责任感。
无论是人名、地名还是数据张口就来。
他不会开车,但是对长治市下面县和乡的公路了如指掌,我们开车的时候不用GPS导航,张双兵总能准确地找到那些不起眼的乡村公路的道口。
所有这些道路,都是他用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双脚花费多年时间一点点丈量过的。
1982年,29岁的民办教师张双兵第一次看见侯东娥的时候,他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人生会和这位老人以及和她有相似命运的老人民产生如此之深的纠葛,从此之后,他开始了长达34年的慰安妇调查,没有任何报酬,并且在很长的时间里无人关注,他搭进去的不止是时间,还有前途----他1979年参加工作,直到1996年才转正,学校对他很不满意,觉得他的调查工作是瞎胡闹,耽误学生。
“学校没啥不对,毕竟自己也占用了不少课时。”张双兵对学校没有怨言。
另一方面,他的独立调查也得不到官方认可,曾经有警察来到他家,把手铐拍在桌上,说他这是破坏中日友好关系。
最窘迫的时候,他带着老人们到北京见律师和记者,不得不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
直到1996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张双兵做调查的许多障碍忽然消失了,政府督促他去东京打官司,之前到他家拍桌子的警察请他吃饭,两人甚至还成了朋友。
吊诡的是,当张双兵走访过的129位幸存“慰安妇”只剩7人时,他才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名气。
电视、报纸,大小媒体都对他进行过专访,他甚至在一部名叫《大寒》的电影里本色出演自己。
但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慰安妇”调查工作已经走到尽头。
“以后怎么办?”
在张双兵简陋的院子里,当我们把这个沉甸甸的问题抛给他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有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
按照张双兵自己的估算,中国二战时期的“慰安妇”至少有40万人,他花了34年的时间和精力,只发现了其中的129位,不到1/3000。
中国目前仍然健在的慰安妇据说只剩下21人,大部分超过90岁,2012年,这个数字还是32。
张双兵这几年已经为好几位老人送终,我们这次走访下来,剩下的7位老人身体情况也不容乐观,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95岁。
再过几年,或许“慰安妇”就会变成一个历史名词。
到了那时候,谁还会关注?
“也只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了。”张双兵说的保持现状,是指他每年对在世的“慰安妇”老人定期回访,每个人一年基本都要看个两三回。
这是一件相当花时间的工作,虽然他跑的范围不超过居住地100公里,但是每走访一次就得整整一天时间,许多老人都住在山里,交通十分不便。
“没有人能接替我。(这个事情)搭钱又搭时间,没有利益的事情,人们不爱干。”
张双兵调查第一位 “慰安妇”侯东娥,从开始接触到老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足足花了十年时间。
张双兵还记得老人告诉自己故事那天,讲完后静了片刻,漆黑的屋子里响起老人的哭声。
也有一些同乡陪他一起做调查,但近几年大家各忙各的事情,也渐渐淡了来往,有时候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对于他的调查工作,同乡的人也不都是抱支持态度,有人觉得他把钱投进去,不值。
还有人说他出名了,又接受采访又出书,肯定赚了大钱。
更有一些老人的家属以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的名义,带着律师上他家要赔偿。
在另一方面,“慰安妇”的官司从日本的地方法院一直打到最高法院。
无一例外,败诉。
我们拿到了张双兵在日本法庭的判决书原件,找北京一位懂日文的同事粗略翻译了下。
以下是判决书文字:
根据以上,说日中之间的个人请求权问题未得到解决显然是失当的,根据中日和平条约11条及旧金山和平条约14条(b),中国已经放弃其国民对日本国及日本国民的请求权。根据中日共同声明第5项关于战争赔偿请求的说明,中国国民对日本国及国民的请求权包含在内,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已经宣告放弃。日本国及国民对于此类请求权没有法律上的义务,因此拒绝救济,也不承认司法上的请求。
“日本法庭的意思就是承认历史事实,但是不予赔偿----简直是强盗逻辑!”张双兵提到这个就十分生气。
对代理官司的日本律师,张双兵是充满感激的。
代理案件的日本律师最多的时候曾经有100来位。
他们无偿代理“慰安妇”官司,前后算下来,为打官司耗费资金上千万人民币。
日本律师每年会定期来中国走访幸存的“慰安妇”,从前一年来两次,现在一年来 一次。
“你觉得这是你 一生的事业吗?”见面第一天,我问过张双兵这个问题。
“说不上是事业,是不得不如此,做一件该做的事情。(老人们)把苦水和屈辱都告诉你了,这是责任。”
张双兵希望在自己之后,能有人把慰安妇的调查记录工作继续下去。
“不管过去一代人还是两代人,日本侵略中国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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