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突厥」原是隋唐时期史料对於中亚政权一支的称谓。「东土耳其斯坦」则是20世纪军阀与国民政府时期的用法,与当时的土耳其与中亚地区的民族主义勃兴有关。中国官方「新疆」的正式出现,可以追溯到清代乾隆朝,当时称为「西域新疆」,伊犁将军松筠编成「伊犁总统事略」,后为道光皇帝钦定为「新疆事略」,新疆才正式沿用成为专称。
两次疆独建国运动
被当代中国定义成疆独运动的开端,被海外流亡维族视为成功复国的例证,都可推到第一个东土耳其斯坦伊斯兰共和国(1933-34,简称东土国)与第二个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中共错誉为「三区革命」1944-49)。
细究第一次东土建国领导人背景,可以发现原来是先有一个「和阗大公国」,之后再融入喀什的「东土独立组织」,却又推举当时与军阀盛世才结盟的哈密领袖和加尼牙孜为总统;虽然当时高举中亚伊斯兰查地新思维运动(jadid)作为号召,在第一个东土国宪法与出版品中,又出现不见容於伊斯兰的现代教育与经济主张,甚至民主原则;虽然没有得到国际承认,护照上则称「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可是在铸造铜钱上却曾称「维吾尔斯坦共和国」。这个时期民族认同与政治角力的复杂关系其实很混乱。当时回族军阀马仲英宣示效忠南京国民党政权平乱,攻陷喀什老城并对维族进行大屠杀,后来不敌盛世才军队,馀党又转进盘据和阗建立一个外界称做「东干斯坦」的政权。
相对於第一个东土国发韧於新疆西南的喀什与和阗,第二个「三区革命」则出现在新疆东北的伊犁、塔城与阿勒泰。主事者约略分为「坚持独立」与「妥协自治」两派,前者以阿合买提江为首,奢望最后能够建造一个以「突厥族」为主体的国家,但是后者以为独立的目标太过理想,夹杂覑维吾尔、蒙古、哈萨克、吉尔吉斯等等不同族群革命精英的利益与争执,所以愿意与中国妥协获得较多的自治空间,其中以麦斯武德与艾沙为代表。
苏联主导、利用、并终结第二次东土建国运动的档案史料已被公开确认。苏联总领事促成东土与国民党协议成立联合政府,对於独立派来说,只好政治上虚与委蛇,实际上趁机扩张并扎根,组织「东土耳其斯坦青年团」往南疆宣扬独立主张,不断要求「中央军撤出新疆」。然而随覑国际情势逆转,苏联不再需要东土牵制中国,东土主要领袖被说服参与中共主导的政治协商会议。可是当他们从哈萨克阿拉木图搭机前往北京途中,据报道飞机坠眦全部罹难。另外也有传闻说由於这批人坚持民族自决,为免尴尬,一行人遭苏联政治软禁或谋杀。当然第二次东土国就在冷战国际氛围下烟消云散,也埋下延续至今,东土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图腾想像。
「维吾尔」的出现
维吾尔族的确占据新疆人口的多数,但是政权却通常为汉族精英主导。而两次东土建国显示新疆各个族群的繁复关系,政治上的合纵连横与相互陷害。权力政治斗争不遑多让,但是盛世才同意并采用斯大林的民族管理策略,在充满象徵意义的族称上,愿意妥协。新疆省边防督办盛世才、省政府主席李?、副主席和加尼牙孜(第一个东土国总统)於1934年联名公告令「改缠回名称为维吾尔」,原文十分有趣:
「汉、唐把居住天山南路的人民给予种种名称(例如回纥、回鹘、乌护数十种),清朝把他们叫做缠回」。新疆威武尔教育促进会请求,「省府查关於新疆种种书籍,都用畏吾儿一词;此名称含有畏惧之意,或原系名其种族一部分之称,有以偏概全之嫌。一个民族改变名称这样的大事,不便随意沿用。兹经本府第三次会议,通过维吾尔三字。此名称狭义言之,为保护自己民族之意,广义言之,为保护国家之意,与威武尔一称,亦无冲突处。顾名思义,当生爱国家爱民族之观念。且用此三字读维吾尔之音,亦较他字为妥。故以后改缠回为维吾尔。禁用畏吾儿,威武尔等名称。特此布告全体土耳其人民知悉。」
这个「维吾尔」汉语译名虽然已经为各方接受,其中民族、国族、与族国的观念互相混淆,缠回、畏吾儿、维吾尔、威武尔、土耳其人民各种字眼充满语意口舌上的算计,显示出处理民族问题必须细腻。塔里木盆地周围绿洲居民,过去社会认同意识往往只停留在居住家乡,学者称为「绿洲认同」。「维吾尔」这个原本很模糊,甚至不存在的概念,反而经过正式官方确认,给予当地本土精英塑造并发展维吾尔民族主义,建构「族国」的施力起点。如果从语言译名来暗示,在延伸到政治定义的层面思考,那麽「东突厥斯坦」可说是现代中国辩解历史延续正当延续,以阐述「自古以来」中原政权「主导」西域政治所采用的字眼吧。
作者侍建宇是香港大学专业进修附属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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