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这是一年中乡亲们起得最早、走动最多、说笑最多、最热闹的一天。

大年初一，天还不亮，乡亲们便已起床，烧火，焚香、烧纸、点篝火、放鞭炮、发天地马，尔后便进入一年一度的拜年程序。

乡亲们对拜年讲究颇多。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初一早晨洗漱已毕、穿戴停当，爷爷奶奶会率领一帮儿孙站在堂屋里挂着的印有列祖列宗灵位的竺子前，一边说着“给爷爷娘娘拜年”，一边伏身跪倒，双手扶地，连着往地上磕三个头。

尔后，爷爷奶奶起身分别到供桌两旁的老圈椅上正襟危坐，接受儿孙们拜年，先拜爷爷，再拜奶奶，每次都是趴到地上磕三个头。

每当爷爷奶奶听到孙子孙女们齐声声脆生生地喊着“给爷爷拜年”、“给奶奶拜年”的时候，他们沧桑的脸上便笑成了花，张着没牙的嘴连声说着“孩子们快起来，快起来！”后来，爷爷奶奶离世，父母又领着我们给供奉着的列祖列宗灵位拜年，然后我们再分别给父母磕头拜年。

一年又一年，延续至今，未曾改变。改变了的只是时空和细节。

因为父母随我们迁居城里，家中没有竺子，无法供奉列祖列宗灵位，给列祖列宗拜年只能对着前方说着给“爷爷娘娘拜年”再磕三个头；家中也没有圈椅，没有高下，只能是父母坐在沙发上，我们给他们拜年磕头；小时候，无论是给爷爷奶奶还是父母拜年都没有压岁钱，现在我的孩子给爷爷奶奶拜年的时候有了压岁钱。

往年在老家过年的时候，拜完家中的列祖列宗、爷爷奶奶、父母，然后我们就开始出门拜年了，一般都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先出门拜年，拜年回来，父母再分别到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那里去拜年。

出门前，父母都会对我们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先去哪家拜年，再去哪家拜年，要到哪些人家拜年，说得一清二楚，生怕遗漏下一个，引出不必要的误会。

每当我们嫌父母太过唠叨，显得不耐烦的时候，父亲总会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教导我们：“凡事大不过年，拜年没小事，小心没坏处！”

后来，年龄稍长，我渐渐理解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原来，祖祖辈辈早已达成了默契，往日街坊邻居无论有什么过节，除非死仇世仇，正月初一这天都要亲自或打发自己的孩子去见面拜年以化解恩怨。

平日里乡亲们朝夕相处，总难免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磕磕绊绊。可不管怎样，都是一个地方生一个地方长的乡亲们，很多还是同祖同宗同根同源，都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邻为伴、和睦相处，谁也不愿意结下“死疙瘩”。

因此，好多闹过不愉快的人，都早早地盼着借过年的机会到对方门上拜年，以缓和关系，化解矛盾。

其实两家心照不宣，一旦一方上门拜年，另一方必然借坡下驴，笑脸相迎，握手相让，同样说些拜年的话，双方之间早已消失大半的怨气便随之烟消云散，日后一来二往，和好如初，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相反，倘如以前有些磕磕绊绊，到了初一该拜年的时候却不拜年，这事就大了，彼此之间的火会越积越大，怨气越来越重。

假如没有磕磕绊绊，却因为孩子疏忽该去拜年而没去拜年，对方就会心里长草犯嘀咕，认为这是大人的主意，从此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出门后，我们都是先到大爷、二大爷家去拜年，和那帮叔伯兄弟姊妹嫂子们会合，按男丁女眷分成两拨，我们这帮叔伯兄弟一拨，姑娘和媳妇们一拨，从村庄的这头往另一头走。

当然，我们拜年还是内外有别，只给同祖同宗的院中长辈拜年，异姓人家我们是不去的，即使同祖不宗，不属一个院中，也不会去拜。如此算下来，我们这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乡村，需要拜年的也就二三十家。

就是这二三十户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到彼此家中走动，拜年恰恰弥补了这个缺憾，可以让乡亲们到彼此家中嘘寒问暖、了解情况、增进感情。

看得出，乡亲们对于拜年是多么的重视，家家户户都敞着大门、开着屋门，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俨然开门迎客的架势。

我们进入院子就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和长辈对应的尊称，“俺们来给你拜年了！”屋内的人闻声赶紧迎到堂屋门口。

拜年的程序是一样的，说的那些话也大致相同，态度却是因人而异。

要是关系近的长辈，我们进了堂屋门，先跟长辈来上一句“过年挺好的吧”的程序性问候，接着冲着家里挂着的竺子给爷爷娘娘拜年，再给长辈拜年，没有丝毫犹豫，趴下就磕头，一般这些长辈也不拦着，而且早早把干净的化肥袋子或者旧床单做的毯子铺在那里等着了，我们磕头的工夫他们会说：“磕吧，一年一个，磕一个少一个了，俺兜着了！

”磕完头，进到里屋，喝碗茶水，吃把瓜子或者抽根烟，坐上一会儿，端茶倒水拿瓜子的工夫，长辈就会循规蹈矩地问上这么几句客套话：“跟孩子们起来得早蛮？吃了几碗饺子啊？”“你爹你娘今年在哪屋过的？”“他们起来得早蛮？吃得不少吧？都挺好的吧？”几乎每位长辈都是这样的问话，都是一些套话，尤其最后一句，其实他们头天晚上放爆竹的时候还刚刚见过面，可这些套话他们又说得极其真诚，当晚辈的不能不恭恭敬敬作答：“起得挺早，吃了两碗”“今年在俺屋里过的，今年轮到俺待客了”“他们都起来得挺早，吃了一大碗饺子，都挺好的！”给关系稍远的长辈拜年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我们进了院门之后，先是高低不齐地喊着长辈的尊称，待到长辈迎到堂屋门口，除了领头的大哥进屋门，其他人都在后面瞅着，谁也不往屋里挤。这时大哥会握住长辈的手，喊着长辈的尊称说着要拜年的客气话，并假意摆出要磕头的架势，长辈满脸笑开花，赶紧拉住大哥的手：“快起来，咱现在不兴这个了，见面就是年啊！”，大哥一听赶紧顺势直起腰来，长辈又看着后面常年外出不见面的孩子，说着“你看这营生子(这家伙）都这么大个子了！出去这几年长出息了，小时候你那么皮！都快屋里抽烟喝水吧！”我们还在那里虚情假意地让：“不磕哪行啊，一年一个！

”看长辈的另一半不在，就问：“俺×××呢，要不给他（她）

磕这里吧，让他（她）自己回家来拾”，长辈赶紧说：“别介了，你×××出去转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坐下啊，抽根烟、喝碗水。”我们又异口同声地回应：“别忙活了，俺们还没转完呢！”长辈嗔怪着：“你看这孩子，外面快冷滴，上屋里暖和暖和”，我们继续推辞：“不了！俺们再去转转！”，然后掉头往门外走，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长辈会在背后喊：“慢点啊！一会儿家来喝水啊，晌午都上俺这来！”

当然都知道这纯属客套，谁也不会当真。可每每听到这些客套话，我的心里总是感到暖暖的，那些长辈亲亲的。

拜年过程中，无论是在家里看到，还是在街上遇到的男女老幼，都鼓足了精神头。孩子们普遍穿戴一新，大人们打扮得板板正正，襁褓里的孩子戴着漂亮的老虎帽、穿着老虎鞋，上了年纪的老人个个精神矍铄端坐在堂屋的圈椅上，那些长年卧

病不起的老人也挣扎着坐起来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背后倚靠着一摞厚厚的被子，混浊的眼珠里露出久违的光彩，街上遇到拜年的其他乡亲也都热情洋溢、高声亮嗓地打着招呼，说着拜年的话。

看上去，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只是一夜之间，便都变了模样：往日的忧愁与苦闷一扫而空，一切的一切都透着喜悦和生机；昔日的恩怨与纠结也已随风而去，所有的人们都带着友善和笑容。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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